第7章
大巴车开走后,山脚只剩下一团没散干净的黑烟。
祁同伟站在路边,看着车拐过山坳,这才低头提起皮箱。
雨已经下大了。
可报到证上的期限就在今天。
山上没人来接,他也得自己走上去。
祁同伟把皮箱换到左手,沿着那条只能勉强通过一辆拖拉机的山路继续往前。
雨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望向前方。
山雾压得很低,远处几座屋顶时隐时现。
这条路比他预想的还难走。
省城的文件上只写了“基层司法力量不足”。到了脚下,只剩泥水、暴雨、塌掉半边的路肩,还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
梁家的人大概根本没来过这里。
他们只要在分配表上换个单位,就能决定一个毕业生今后几年在哪里吃饭、在哪里睡觉,又要走多少里山路才能寄出一封信。
祁同伟没有停。
既然已经来了,他就不会给任何人留下逾期报到的把柄。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半山腰终于露出几间瓦房。
最外面是一座小院,院门被风吹得来回晃。门边钉着一块木牌,白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只勉强看得清上面的黑字。
孤鹰岭司法所。
祁同伟站在门外喘了两口气,抬手推开院门。
门轴发出一阵刺耳的干响。
院里没人。屋檐下堆着几捆柴,最上面一层已经被雨打湿。正屋的门敞着,风一灌进去,挂在门后的旧日历便哗啦啦翻动起来。
“有人吗?”
屋里静了一会儿。
紧接着,里间的木板床响了两声。
一个老人掀开布帘,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人约莫六十岁,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式上衣,肩头还留着拆掉标识后的针脚。左腿不太利索,每走一步,身子都会朝旁边歪一下。
可他一手撑住桌角后,腰背依旧挺得笔直。
祁同伟放下皮箱,从衬衣内侧拿出一个塑料袋。
介绍信和报到证都装在里面,一点没湿。
“祁同伟,汉东大学法学系毕业,今天来报到。”
老人接过材料,先看名字,又翻到最后一页核对印章。
他看得很慢。
省里、学校、县里,每个章都用手摸了一遍。
“今天是最后一天。”
老人抬头看了看他。
“这么大的雨,你还真赶过来了。”
“文件上写着今天报到。”
“文件上还说,要保障基层生活呢。”
老人把材料放到桌上,抬手指了指屋顶。
“你看看,这地方像是能保障什么的?”
正屋里摆着三张桌子。
其中一张缺了一条腿,下面垫着半块青砖。屋顶漏了两处,地上各摆着一个搪瓷盆,雨水正往里面滴,其中一个已经接了小半盆。
墙角的档案柜盖着塑料布,里面还是有几份材料受了潮。
祁同伟看了一圈。
“能住人就行。”
老人哼了一声。
“刚来的人都这么说。”
“以前也分来过两个。一个住了三天,半夜挑着行李下山了。另一个多撑了几天,后来托关系调走,连铺盖都没回来拿。”
他说完,又从头到脚打量了祁同伟一遍。
“研究生,省城大学出来的。你这是得罪谁了,才被塞到我这里?”
祁同伟没诉苦,也没解释。
“手续没问题,我就按手续来报到。”
“这话倒是说得周全。”
老人转身进了里屋。
“留着以后写汇报吧,我这儿不听这个。”
没过多久,他端出一碗热水,又从门后扯下一块洗旧的毛巾。
“先擦擦。”
“井里打的水,烧开了。放心,喝不死人。”
祁同伟接过碗。
水还有些烫,他仍旧喝了大半。热水下肚,胃里总算有了点热气。
老人见他没嫌弃,脸色松了些。
“周长河。”
“孤鹰岭司法所所长。”
他先指了指自己,又朝院里这几间屋子比画了一下。
“也是这儿的炊事员、保管员和看门的。”
"原本还有两个人。一个调走了,另一个借去乡里做事,空缺一直没补。平时送信、跑腿的活儿,都是乡里邮递员老马顺带帮衬。"
祁同伟把水碗放下。
“我住哪间?”
周长河像是没想到他先问这个,抬了抬下巴,指向西屋。
“那间。”
“不过床上全是灰,窗户也漏风。能不能住,你自己进去看。”
祁同伟提起皮箱,推开西屋的门。
门刚动,灰尘便从门框上落下来,正好撒在他肩头。
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只旧柜子和一把竹椅。
床板上散着老鼠屎,窗纸破了两块。风从破口钻进来,吹得墙上那张旧报纸来回晃动。
祁同伟把皮箱放到柜子上,没有急着打开。
他先抬头检查屋顶,又伸手推了推窗框。
窗框已经变形,根本关不上。
门后倒是扔着几根废木条。
祁同伟挑出一根长度合适的卡住窗户,随后找来扫帚和铁锹,把床下和墙角清理干净。
周长河坐在正屋,没进去帮忙。
不过西屋每传出一点动静,他都会抬头朝那边看一眼。
祁同伟收拾完住处,又把正屋接的积水倒掉。
受潮的文件被他一份份挪到里面那张桌上,底下垫了干木板。那张断腿的桌子也被他抬起来,原先垫着的砖太高,他便削了块木头,重新塞到桌腿底下。
桌子总算稳了。
周长河伸手按了按桌沿。
“你倒是不拿自己当客人。”
“今天报了到,我就是这里的人。”
“先别急着说这个。”
周长河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件旧雨衣,随手扔给他。
“后院有口井。”
“青石板上全是青苔,踩着滑。以前有人在那儿摔过,腿养了三个月。”
祁同伟披上雨衣,提着水桶去了后院。
等他打水回来,周长河已经找出一小块玻璃,坐在西屋窗边补那道破缝。
老人动作不快,手却很稳。
祁同伟看了一眼,没说那些客气话,只把水桶放在了周长河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两人各忙各的。
天色也在忙碌中一点点暗了下去。
西屋收拾完,祁同伟打开皮箱,把被褥铺到床上。
几件衣服按照厚薄放进柜子。
介绍信、报到证和那两本翻旧的法律书重新装进塑料袋,摆在最上层。牙缸靠墙放好,毛巾挂到床头,鞋尖整齐地朝着门口。
至于钟小艾留下的玉佩,他一直贴身带着。
周长河站在门边看了一阵。
“学校还教你们怎么收拾屋子?”
“家里穷,东西少。要是再乱放,找起来麻烦。”
周长河没接这句话。
祁同伟进门后,先护住证件,再检查屋顶和窗户。去后院打水时,也会先用脚试一试青石板,确定踩稳了才往前走。
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动作。
可一个只会埋头读书、从没吃过苦的学生,不会有这种习惯。
“以前参加过训练?”
“学校组织过。”
祁同伟关上柜门。
“小时候也经常跟家里下地。”
周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问。
“山里老鼠多。吃的别往床底下塞,夜里真能把你鞋底啃穿。”
“记住了。”
晚饭摆上桌时,外面的雨还没停。
玉米糊有些稀,咸菜盛在一只缺口的小碟里,旁边放着两个已经发硬的杂面馒头。
周长河坐下后,又起身回了里屋。
片刻后,他拎出一只陶壶。
壶盖一打开,土烧酒的味道便散了出来。
“今天算你正式报到,喝一点。”
周长河拿来两只粗瓷碗。
“不过先说好,山里晚上经常有事,谁都别喝多。”
祁同伟只给自己倒了浅浅一层。
“明天先做什么?”
“认路。”
周长河掰开一个杂面馒头,泡进玉米糊里。
“孤鹰岭下面有七个村,隔着好几道山梁。近的半个钟头能走到,最远的那个,天不亮就得出门,走到晌午才能进村。”
“这里的人碰上纠纷,先找本家长辈,再找村干部。实在压不住了,才会来司法所。”
“县里不管?”
“管。”
周长河抬眼瞥了他一下。
“可县里干部进一趟山,要走好几个小时。山里人为几十斤粮食吵起来,总不能回回都等县里派车吧?”
祁同伟问:“真闹出人命呢?”
“天气好,县里的人最快四个小时能到。”
周长河侧耳听了听窗外的雨声。
“碰上这种雨,路塌在哪儿都不知道。等人进来,没准天都亮了。”
说到这儿,他放下筷子。
“所以,明天进村以后,先别急着背你那些法律条文。”
“规矩不对,可以改。可你得先弄明白,人家为什么认这套规矩。”
“见老人先递烟,进村先找干部。遇上两姓打架,头一件事是把锄头、柴刀和猎叉收走。人都红眼了,你讲再多道理也没用。”
祁同伟没有反驳。
学校教他的是法律条文。
周长河教他的,却是这些条文到了山里,究竟该怎么用。
同样一桩纠纷,在省城只是卷宗里的几页纸。可到了孤鹰岭,也许有人天不亮就得出门,翻过几道山梁,才能到司法所说上几句话。
“七个村都在哪儿?”
周长河看了他一会儿,随后起身打开档案柜。
他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一张折了许多次的地图,铺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
上面的山路却画得很细,溪沟、土桥、村口,还有容易塌方的地方,全都做了标记。
“这里是司法所。”
周长河用筷子点住地图中间。
“往东是石河村,再往前是上坪。南边这条路通柳树湾,雨季河水一涨,不能走木桥。”
祁同伟顺着路线往北看。
地图最北边还画着一条旧路。
路的尽头标着几处房屋,却被人拿墨线划掉了。
“这里呢?”
他的手指落在那道山沟上。
周长河端酒碗的手顿了一下。
“鹰背沟。”
“地图上画着房子,怎么没标村名?”
“荒了十几年了。”
周长河把地图往回收了收。
“平时没人过去,你也别去。”
“那里出过什么事?”
周长河把地图折好,重新放回档案柜。
“等你把前面七个村走明白了,我再告诉你。”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两下。
屋里的影子也跟着摇动起来。
周长河把陶壶里最后一点酒分进两只碗里。
“今晚早点睡。”
“山里人敲门有讲究。听见动静,先问清楚是谁、从哪个村来、为了什么事。”
“外头的人要是一句都答不上来,先别开门。”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阵蹚过泥水的脚步声。
脚步又急又乱。
来人像是在泥里摔了一跤,紧接着又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到了门前。
下一刻,木门被拍得砰砰直响。
“周所长!”
“快开门,救命啊!”
“石河村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