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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因为你喝多了。”

祁同伟托着钟小艾的胳膊,等她勉强站稳才说:“街没动,是你在晃。”

钟小艾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脚下。

她像是真想弄清楚到底是谁在晃,可手才刚松开,鞋跟又从石缝里滑了出去。

祁同伟赶紧扶住她,另一只手里的皮箱撞上台阶,发出一声闷响。

“还能走吗?”

“能。”

钟小艾靠着他的肩缓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先让这条路别晃。”

这已经没法讲道理了。

招待所离酒馆只有几分钟,可照她现在这个走法,今晚怕是进不了门。

祁同伟弯下腰,把她抱了起来。

钟小艾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夜风迎面吹来,她缩了下肩膀,手臂也跟着收紧。

她把额头抵在祁同伟肩侧,呼吸里还带着酒味。

招待所一楼亮着灯。

值班员趴在柜台后打盹,听见开门声,先揉了揉眼睛。等看清进来的人,她一下站了起来。

“钟姑娘?”

她看见钟小艾被人抱着,困意顿时没了。

“这是怎么了?”

“喝了点酒。”

祁同伟把怀里的人往上托了托。

“她住哪间?”

值班员闻到两人身上的酒味,没急着拿钥匙。

“你是她什么人?”

“汉东大学的学生。”

祁同伟报了姓名,又说道:“酒馆老板认识她,让我把人送回来。她这样上不了楼,我送她进房间就走。”

值班员还是盯着他,没有松口。

钟小艾听见两人的声音,勉强抬起头。

“他叫祁同伟,我认识。”

“你还认得人?”

“汉东大学法学系的。”

说完这句,钟小艾又闭上了眼睛。

值班员这才拉开抽屉,取出一把备用钥匙。

“二楼,二零六。”

她把钥匙递给祁同伟,还是不放心。

“送到床上就下来。这里是学校招待所,你别让我难做。”

“知道了。”

二楼坏了一盏灯。

祁同伟踩着木楼梯往上走,每落一步,楼梯都会吱呀响上一声。

钟小艾的皮箱不算重,可祁同伟今晚也喝了不少。走到二零六门口,他停下换了口气,这才腾出手开门。

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木桌,还有两把椅子。

墙角放着暖水瓶,桌上搁着一只搪瓷杯。

祁同伟把钟小艾放到床边,又将皮箱靠墙摆好。

“坐稳,我给你倒水。”

他刚一转身,衣领便被人抓住了。

祁同伟脚下本就有些发虚,只得撑住床沿,这才没压到钟小艾身上。

钟小艾仰头看着他。

酒劲让她的反应慢了不少,可先前在酒馆里压下去的情绪,这会儿又冒了出来。

“你不是挺会说的吗?”

“先喝水。”

“祁同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可笑?”

她抓着衣领,没肯松手。

“你拒绝得了家里的安排,就跑来看我的笑话?”

祁同伟撑住床沿,稍稍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我连自己明天会被扔到哪儿都不知道,没资格笑你。”

“可你至少敢拒绝。”

钟小艾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你明知道梁家会收拾你,为什么还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拒绝?”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楼下传来值班员翻登记簿的声音。

祁同伟看着她,前世那些旧事又冒了出来。

他跪过。

也求过。

后来,他的位置越来越高,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多。可那一次低头留下的东西,始终没能真正过去。

“因为有些头一旦低下去,再想抬起来就难了。”

钟小艾抓着他衣领的手松了些。

“那我不回去见那个人,行不行?”

“这是你的事。”

“可他们都让我懂事。”

“懂事归懂事,谁也不能替你过日子。”

钟小艾没再说话。

她想坐直一些,额头却撞上了祁同伟的下巴,疼得往后缩了一下。

祁同伟扶住她的肩。

“先别说了,喝水。”

他倒了半杯温水,递到钟小艾手里。

这次她没再拒绝。

喝完水,钟小艾靠着床头坐了许久。

祁同伟把椅子搬到门边,打算等她睡下再走。

可钟小艾一直睁着眼。

“祁同伟。”

“嗯。”

“你过来一点。”

“有话就在这儿说。”

“我看不清你的脸。”

“那就留着明早看。”

钟小艾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索性扶着床沿站了起来。

她走得很慢,却还是一步步挪到了祁同伟面前。

“我现在知道你是谁了。”

“说说看。”

“祁同伟,汉东大学法学系。”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今晚在操场上拒绝梁璐,明天很可能被梁家扔到基层。”

“还有呢?”

“你八点要去送一个朋友。”

钟小艾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

“我九点二十的火车,回燕京。家里安排我明天晚上见人,我不想去。”

她身上还有酒意,但这几句话已经说得很清楚。

祁同伟没接。

钟小艾又朝他走了一步。

“这回够清楚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是我自己选的。”

她抬起手,碰了碰祁同伟被扯乱的衣领。

“你敢替自己选一次,我也想选一次。”

她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 也许是气家里安排的那场相亲,也许是看不得一个敢拒绝的人被踩进泥里。 可她今晚不想再当听话的人了。

话音落下,她拉住祁同伟的衣领,吻了上去。

祁同伟没有回应。

他按住钟小艾的肩,等她退开一些,才看着她问:“钟小艾,过了今晚,很多事都会变得麻烦。”

“我知道。”

“你明天也许会后悔。”

“后悔也是我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稳。

祁同伟看了她很久。

床边的小闹钟又走过半个钟头,桌上的温水已经凉透了。

街上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很快便消失在街口。

钟小艾再次拉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祁同伟没再退。

房间里的灯熄了。

夜风掀起窗帘一角,街对面的灯光漏进来,随即又被晃动的布帘遮住。

后来,值班员上楼看过一次。

她站在门外敲了敲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才传出钟小艾的声音。

“我没事,明早再下楼登记。”

值班员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没有进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下楼,在备用钥匙领用那一栏补上了祁同伟的名字。

清晨六点,祁同伟先醒了。

窗帘没拉严,晨光落在床脚,也照见了散在地上的衣服。

他坐起身,宿醉后的头疼还没散。

床边的烟盒已经被压瘪。

祁同伟抽出一根烟,火柴划了两次才点着。

烟刚燃起来,身后便有了动静。

钟小艾醒了。

她拉过被子挡在身前,先看了祁同伟一眼,又低头看向床边的衣服。

昨晚发生的事,她都记得。

两人一时都没开口。

祁同伟抽了两口,便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衣服在床边。”

钟小艾脸上有些发热,伸手把风衣拉了过去。

“你先转过去。”

祁同伟背过身,走到窗前,将窗帘彻底拉严。

身后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纽扣扣到一半时,声音停了一下,接着皮箱也被碰倒了。

祁同伟始终没回头。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六点十七分。

陈阳八点要到火车站,他原本答应过去送她。可梁家随时可能动手,学校那边也未必还会让他顺利离开。

十几分钟后,钟小艾重新梳好了头发。

她穿上风衣,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利落的样子,只是脸上的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

“昨晚是我自己的决定。”

她低头整理着袖口。

“你不用坐在那儿发愁。”

“我看起来很发愁?”

“像在琢磨该怎么负责。”

钟小艾抬眼看着他。

“可你连自己会被分到哪儿都不知道,想了也是白想。”

祁同伟转过身。

“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钟小艾沉默了一会儿。

她原本像是想把话说得干脆些,可真到了嘴边,反而慢了下来。

“先当什么都没发生。”

“先?”

“祁同伟,你能不能别抓住一个字就问个没完?”

“行。”

祁同伟点了下头。

“那你回燕京以后怎么办?”

“相亲取消。”

“家里能同意?”

“他们不同意,我也不会去。”

钟小艾提起皮箱,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她抬手摸到颈间,解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块古玉。

她把玉握在手里片刻,才放到桌上。

玉佩碰上木桌,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先放你这里。”

祁同伟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你家里给你的东西,我不能收。”

“别多想。”

钟小艾把红绳收好。

“这不是定情信物,也不代表我答应了你什么。”

“那你留给我干什么?”

“梁家不会就这么算了。”

说到这里,钟小艾的神情认真起来。

“你要是正常被分去基层,我不插手。可他们真用了不该用的手段逼你,你就带着这块玉去燕京找我。”

“钟家会为了我得罪梁家?”

“我代表不了钟家。”

钟小艾没有把话说满。

“不过,这块玉是我家老爷子给的,认识的人不少。只要你占理,总会有人愿意听你把话说完。”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玉佩。

昨晚之前,他和钟小艾最多只能算认识。

可今天,她却把自己能够动用的东西留给了他。

这和梁璐递来的那份分配意向书不一样。

梁璐要他跪下,才肯给他前程。

钟小艾留下这块玉,却没让他拿尊严去换。

“为什么帮我?”

“就当我不想欠你的。”

钟小艾提起皮箱,拉开房门。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以后少喝点酒。”

“昨晚先要酒的人,好像是你。”

“祁同伟。”

“嗯?”

“你这张嘴,是真讨人嫌。”

说完,她转身下了楼。

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声音越来越远。

祁同伟站在桌边,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那块玉佩。

玉上还留着她身上的温度。

他将红绳绕好,把玉佩贴身收进衬衣内侧,这才穿上外套,下楼归还备用钥匙。

值班员已经换过班了。

昨晚那名值班员坐在柜台边喝粥,看见祁同伟下来,只抬头扫了他一眼。

她没问。

祁同伟也没解释。

走出招待所,晨风迎面吹来,宿醉留下的昏沉散去了不少。

他沿着学校围墙往宿舍走。路上已经有学生抱着书去教室,食堂那边也传来了搪瓷碗碰撞的声音。

昨晚到底改变了什么,他一时还说不清。

可贴在胸口的玉佩提醒着他,从操场转身的那一刻开始,许多事就已经偏离了前世。

回到宿舍时,房门半开着。

陈海正在桌边来回踱步,桌上摆着一份盖了公章的文件。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

“你昨晚去哪儿了?”

“在外面喝了点酒。”

“我找了你半宿,差点跑去派出所报案!”

祁同伟脱下外套,目光落到那份文件上。

纸页边缘已经被陈海攥皱,上面还能看见省政法委和学校就业分配部门的印章。

“出什么事了?”

陈海一把拿起文件,拍到他面前。

“学校刚收到的分配调整意见。”

他一路找人找得太急,额头上全是汗。

“你原来的省直岗位,被撤了。”

祁同伟接过文件。

最下面那一行,写着新的接收单位。

孤鹰岭司法所。

陈海死死盯着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梁家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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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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