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海把那份文件按在桌上,手背绷得发白。
最下面一栏,写着新的接收单位。
孤鹰岭司法所。
祁同伟盯着那几个字,半天没有翻页。
前世最后那声枪响,再次在耳边炸开。
木屋,血迹,枪口残留的火药味。
那些东西一下全堵在了胸口。
过了片刻,他拿起文件,从第一页重新看起。
发文日期就是今天。
调整理由写得很周全:根据基层政法工作需要,进一步充实艰苦地区司法力量,经有关单位协商,对毕业生接收去向作出调整。
省里的调整意见在前,学校的派遣手续在后。每一步都有章,每一栏也都有人签字。
陈海站在旁边,越看火气越大。
“昨天你刚拒绝梁璐,今天接收单位就从省直机关变成孤鹰岭。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一脚踢开旁边的椅子。
木椅撞上墙,楼道里立刻有人探头往里看。
祁同伟起身关上房门。
“声音小点。”
“你还怕别人听见?”
“我怕你闹完以后,他们只记住一句——我不服从分配。”
祁同伟坐回桌边,抽出钢笔,把文件上的文号、经办部门和报到期限逐项抄在稿纸上。
陈海看着他的动作,急得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
“人都要被扔到孤鹰岭了,你还抄这些干什么?”
“原件留在学校档案里,这份送达件也可能会被收回。能记的先记下来,免得以后连凭据都没有。”
抄完最后一行,祁同伟翻到文件末页。
报到期限只有三天。
逾期不到,按拒绝组织分配处理。
这行字,算是把他拒绝报到的路堵死了。
他若不去,梁家往后根本不用提昨天的事,只需扣上一顶“不服从组织安排”的帽子。
可他一旦按时报到,就得亲自走进孤鹰岭。
陈海也看见了那行字。
他抓起桌上的钢笔,攥了两下,又重重放了回去。
“我去找我父亲。梁家再有本事,总不能真把汉东的规矩全占了。”
“现在去,能告什么?”
祁同伟抬头看着他。
“告接收单位太偏,还是告基层条件太苦?”
陈海张了张嘴,一下没了话。
这份文件里的每句话,都能找到说得过去的理由。
毕业生服从安排去基层,没有哪条规定不允许。所有人都能看出这次调整和梁璐有关,可只要梁群峰没留下亲自授意的痕迹,谁也没法拿这份文件证明什么。
梁家甚至不需要明着毁了祁同伟。
只要把他塞进最偏、最难出成绩的地方,再等着就行。
等他撑不住,自己回去低头。
又或者,让他一辈子困在山里,再也进不了汉东的权力中心。
宿舍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干事扶着门框停下来,喘了口气,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
“祁同伟,高老师让你马上过去。”
说完,他又把声音压低了些。
“学校那边已经问过好几次,就等你签字办手续了。”
祁同伟将抄好的稿纸折起来,递给陈海。
“替我收好。”
“那这份文件呢?”
“送达件也放你这里。别折,别涂,更别交给不相干的人。”
陈海接过文件,脸色越发难看。
“你真准备去?”
祁同伟穿上外套,只回了一句。
“先把手续办明白。”
法学系办公楼刚开门。
走廊的窗户没有关严,早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几张通知来回摆动。
高育良坐在办公室里,茶早就凉了。
桌上放着同样一份调整意见,旁边还有两个临时记下来的电话号码。
“坐吧。”
高育良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
“我早上联系过学校,也托人问了问省里的情况。”
“这份调整意见,是有关单位先提出来的,学校只负责重新办理派遣。手续走到这一步,再想退回去……难。”
祁同伟拉开椅子坐下。
“让老师费心了。”
“先别急着谢我。”
高育良戴回眼镜,端起茶缸。茶缸刚碰到嘴边,他才发现水已经凉透,只得又放回桌上。
“孤鹰岭的情况,我也打听过。”
“那里离县城很远,进山就一条土路。司法所常年缺人,宿舍漏雨,到了冬天,连烧的煤都未必够。”
“你是法学研究生,原本有机会留在省城。真去了那里,三年五年都未必调得出来。”
祁同伟坐在那里听着,没有插话。
高育良看了他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事情还没到完全谈不拢的地步。”
“梁书记现在正在气头上。你去梁家一趟,把话说开,给梁璐一个交代,也给她父亲留个台阶。”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同伟,年轻人低一次头,不是什么过不去的事。日子总得往后过。”
窗外有人提着暖水瓶经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祁同伟看着桌上的文件。
一个没有背景的农村学生,能走到今天,确实不容易。
为了争一口气,就拿多年苦读换来的前途去赌,在大多数人眼里都不值。
可前世那一次低头,并没有让事情结束。
从那以后,他每往前走一步,都得先看梁家的脸色。
“老师,昨天操场上的事影响了学校秩序,我愿意写情况说明。”
“该是我的责任,我不会躲。”
祁同伟顿了顿。
“可要我为了一个岗位去梁家认错,承认自己不该拒绝那场婚姻,我做不到。”
高育良皱起眉,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你就真愿意去山里?”
“基层总得有人去。”
“孤鹰岭可不只是‘基层’两个字。”
高育良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话里多了几分无奈。
“那里穷,也乱。山路一断,外面的消息都送不进去。你读了这么多年书,真准备去那里啃窝头?”
祁同伟抬起头。
“我宁可去山沟里啃窝头,也不跪着生。”
高育良敲着桌沿的手停住了。
他认识祁同伟这么多年,见过这个学生为了成绩熬通宵,也见过他为了生活费四处奔波。
可他从没听祁同伟把话说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年轻人一时赌气。
“你这个性子,早晚要吃亏。等真吃疼了,就知道了。”
“老师,我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高育良抬眼看向他。
祁同伟没有再解释,只把桌上的调整意见理整齐,推回老师面前。
“学校什么时候需要签字,通知我就行。”
高育良靠回椅背,沉默了一阵,最终摆了摆手。
“先去车站吧。”
“陈阳八点多就在校门口等你。再耽搁一会儿,她连车都赶不上。”
祁同伟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停住。
“老师,陈阳跟我提过,让我去找她父亲。”
高育良抬起头。
“陈岩石?”
“她说她父亲在省里说得上话。只要占理,总能找到说话的地方。”
“你去了?”
“没去。”
高育良把刚戴上的眼镜又摘了下来。
“为什么不去?陈检察长那个脾气,真让他知道梁家把分配和婚事绑一块儿,他不会不管。”
“他会管。”
祁同伟说。
“他会问程序,会问手续,会问文件是谁签的。这些我都想过。可这份调整意见,发文部门齐全,调整理由写得规规矩矩,报到期限也合规定。他去省里问一圈,人家回他一句手续完整。”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问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高育良没有接话。
“老师,陈检察长帮的是理。”
祁同伟看着桌上那份调整意见。
“纸面上说得通,他就不再往下追。纸面底下的事,跟我这个人有关的那部分,他不会替我张这个嘴。”
高育良皱起眉。
“话别说得这么早。”
“我跟他见过两回。”
祁同伟说。
“头一回在他家楼下,他问我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我一句一句都答了。他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第二回他把我叫到院子里,说年轻人先把自己的路走出来,别的事以后再谈。”
“这两句话,我记到今天。”
高育良沉默了一阵,重新戴上眼镜。
“他没说不同意。”
“他也没说同意。”
墙上的挂钟走了两格。
前世那天晚上,他跪下去了。
跪完以后,婚是梁家的婚,路是梁家的路。陈阳提着那只旅行包上了车,一走二十年。
那二十年里,陈岩石在省里替很多人说过话,替受了委屈的基层民警拍过桌子,替素不相识的老同志跑过手续。
没有一句是替他说的。
到最后,那位老检察长看他的眼神,跟今天在院子里是一样的。
这些话没法讲,讲出来也没人信。
祁同伟拉开门。
“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学生,回家的车票钱都得算着花。他闺女要跟我,他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这话他一辈子不会说出口。可他不点头,梁家的手才伸得进来。”
走廊的风灌进办公室,墙上的通知又晃了几下。
高育良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这些话,你在陈阳面前提过没有?”
“那是她父亲。”
祁同伟把门带上一半。
“我就跟老师说这一次。”
祁同伟赶到校门时,已经快八点了。
陈阳提着旅行包站在路边,不时朝办公楼方向张望。
看见他过来,她先松了口气,随即便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
“结果出来了?”
“接收单位调整了。”
祁同伟把文件递给她。
“孤鹰岭司法所,三天内报到。”
陈阳没有马上说话。
她先看发文部门,又看调整理由,最后盯住了报到期限。确认每一栏都盖着章,她握住文件的手一点点收紧。
“昨天才出事,今天文件就下来了。”
“他们连一天都不肯等。”
祁同伟接过她手里的旅行包。
“先去车站。”
“我不走了。”
陈阳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现在就联系我父亲。他要是知道,一定会管。”
“陈阳,现在拿给陈叔叔看的,只是一份手续完整的调整意见。”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把你扔进山里?”
“我会按时报到。该留下来的东西,我也会留好。”
祁同伟从她手里拿过那张被攥皱的车票,把票角压平,又放回她手中。
“你留下改变不了这份文件,只会耽误自己的安排。”
“可你一个人在那边……”
“我能照顾好自己。”
陈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劝的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剩下一句。
“有事就告诉我。别什么都一个人撑着。”
“好。”
两人赶到火车站时,进站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广播里正在催促前往京城的旅客检票。
钟小艾站在队伍靠前的位置,身边还是那只小皮箱。
她先看见陈阳发红的眼睛,随后才注意到祁同伟手中那份折起来的文件。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钟小艾没有走过来。
今早离开招待所时,他们说好了,先当什么都没发生。
更何况这里人多,陈阳也在。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可能惹来新的麻烦。
钟小艾的目光在那份文件上停了两秒,又落到祁同伟胸前。
隔着衬衣,那块玉佩正贴在他的胸口。
检票员催了第二遍。
祁同伟把旅行包交给陈阳。
“到了京城,给学校来封信。”
“你也得写。”
陈阳接过包,还是放心不下。
“别一进山,就让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我答应你。”
陈阳走进检票口,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同伟,实在撑不住了,你就告诉我。”
祁同伟点了点头。
钟小艾随后递上车票。
轮到她进站时,她回头看了祁同伟一眼,手指在风衣口袋外停了一下。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提起皮箱跟上了人群。
当天上午,学校便把祁同伟同意办理报到手续的消息逐级报了上去。
省委大院东楼。
梁群峰听完秘书的汇报,迟迟没有出声。
书桌一角,还放着梁璐从学校带回来的那些碎纸。
“他没有申诉?”
“没有,也没请人出面。”
秘书合上工作本。
“学校那边说,他会按时报到。”
梁群峰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敢当众拒绝梁璐,还敢在教务处跟人谈权力边界,确实比他预想中更硬。
可孤鹰岭离省城太远了。
山路一断,消息都未必送得出来。一个年轻人的这股硬气,到了那种地方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艰苦地区,有艰苦地区的规矩。”
梁群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既然去了,就让他踏踏实实接受锻炼。别因为他是大学生,就给什么特殊照顾。”
秘书听完,只点了点头。
这句话,他没有记进工作本。
省委家属院。
梁璐坐在自己房间里,把操场上的碎纸片拼了一遍,又扔进垃圾桶。
她不是没被人拒绝过。可从没有人当着全校的面,把她的好意踩在脚底下。
父亲没有骂她,只说了一句"这事我来处理"。
越是这样,她越觉得窝囊。
她拿起手机,翻到祁同伟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可她知道,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两天后,学校办完了全部派遣手续。
祁同伟把几件换洗衣服、两本法律书和洗漱用品装进旧皮箱,又检查了一遍介绍信和报到证。
陈海从外面回来,把一串借来的车钥匙放到桌上。
“我送你到县里。”
“车是单位的,你当天还得开回来。”
“那也比你坐那辆破大巴强。”
祁同伟扣上皮箱。
“山路不好走。你送到县里,也进不了山,别折腾了。”
陈海还想再劝,可见他已经提起箱子,只好跟着下楼。
到了长途汽车站,开往孤鹰岭的旧大巴正冒着黑烟。
司机把行李一件件塞进车尾,扯着嗓子招呼乘客。
“孤鹰岭方向的赶紧上车!过点不等!”
陈海站在车门旁,把提前准备好的纸条塞进祁同伟手里。
“这是学校和我家的电话。”
“到了地方先来封信。缺衣服、缺钱还是缺药,都别硬扛。”
祁同伟把纸条收进口袋。
“行了,我是去报到,又不是上刑场。”
他说得轻松,陈海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大巴发动以后,陈海跟着车往前走了十几步。
直到车子驶出站口,他才停在原地。
省城的楼房渐渐被甩在身后。
水泥路走到尽头,前面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身一路摇晃,窗框也响个不停。尘土从缝隙里往里钻,呛得乘客接连咳嗽。
祁同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远处一重接一重的山。
前世,他最后一次进入孤鹰岭时,腰间带着枪。
这一次,他膝头只放着一只旧皮箱。里面装着介绍信、报到证,还有两本已经翻旧的法律书。
五个多小时后,大巴停在了孤鹰岭山脚。
司机刚拉开车门,天边便滚过一声闷雷。
雨点砸在车顶上,开始还很稀,转眼便连成了一片。
祁同伟提起旧皮箱,下了车。
脚刚踩到地上,泥水便漫过了鞋边。
这里没有车站,也没有来接他的干部。
只有一条土路穿过雨幕,顺着山势一路往上。
祁同伟抹去脸上的雨水,提紧皮箱,迈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