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好了。”
祁同伟回答得很平静。
陈阳站在路灯下面，手里那张火车票已经被捏出了几道折痕。
她问的，显然不只是毕业分配。
可有些话，祁同伟现在没法回答。
他记得陈阳离开汉东以后发生的事，也记得自己是怎样在梁家的打压下，一步步走上另一条路。
上一世，他把许多遗憾都怪在别人身上。
直到孤鹰岭的枪声响起，他才肯承认，有些岔路口，终究是他自己选错了方向。
陈阳等了一会儿，低头把票角一点点压平。
“那我还劝你什么？”
她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勉强。
“燕京离汉东远。我走以后，你真遇上麻烦，别什么事都想着一个人扛。”
“学校这边有高老师，省里还有我父亲。只要事情占理，总能找到说话的地方。”
祁同伟听懂了。
陈阳是想让陈岩石出面。
陈岩石要是愿意还会发生这种情况吗？
一份尚未进入档案的接收意向书，证明不了梁群峰亲自插了手。
操场和教务处发生的事，也只能说明梁璐拿岗位向他施压。
要想把这件事办成铁案，他需要真正落在纸面上的证据。
“我会留意。”
“又是这句话。”
陈阳抬起头，压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冒了出来。
“祁同伟，你什么事都说自己会处理。”
“可你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能不能处理，你从来不肯跟别人说。”
有学生推着自行车从两人身边经过。
车链条有些松，转起来哗啦作响。
那几个人认出了祁同伟，走出一段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操场上的事已经传开。
明天一早，汉东大学大概就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了。
祁同伟没在意那些目光。
他弯腰提起陈阳脚边的旅行包。
“先送你回宿舍。”
“我自己能拿。”
“明天还要赶车，省点力气。”
陈阳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到底没跟他争。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女生宿舍走。
夜里的校园安静了不少。路灯隔得远，有几段路看不太清。
祁同伟提着包，走在外侧。
陈阳跟在他身旁，几次张口，最后都没出声。
到了女生宿舍楼下，她才接过旅行包。
可手碰到提带以后，她没有马上松开。
“同伟，我不怕你去基层。”
“我父亲当年也在基层干过。地方偏一点，条件苦一点，只要肯做事，总能熬出头。”
陈阳抬头看着他。
“我怕的是你今天这个样子。”
“我怎么了？”
“太平静了。”
她停了停，像是在琢磨该怎么说。
“以前你受了委屈，会找陈海喝酒，也会跟我抱怨几句。今天闹成这样，你连句气话都没说。”
“你看着像是什么都想明白了，可我总觉得，你把太多事都压在了心里。”
宿舍管理员推开值班室的窗户，朝外面喊了一声。
“陈阳，快到关门时间了。”
“马上。”
陈阳应了一声，又看向祁同伟。
“我怕你一直这么撑着。真有一天扛不住了，身边连个知道你受过什么委屈的人都没有。”
祁同伟慢慢握紧手指。
陈阳这句话，正好说中了他上一世的结局。
孤鹰岭那间木屋里，他拿枪抵住自己的时候，身边确实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他算计了半生，也防备了半生。
到了最后，连一句遗言都不知道该留给谁。
可眼前的陈阳还年轻。
明天以后，她会去燕京，走上属于自己的人生。
那些前世的恩怨，他不能讲，也不该让她来承担。
“明早几点的车？”
陈阳听出他又在躲开问题，眼里的失望压不住了。
“九点二十。”
“我八点到宿舍楼下。”
“你要是不来，我可真走了。”
“好。”
陈阳提起旅行包，转身走进宿舍。
木门关上以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祁同伟还站在台阶下面。
直到二楼的一扇窗户亮起灯，他才转身离开。
他没回宿舍。
梁家的反应、毕业分配，还有陈阳离开，几件事堵在一起，让他一点睡意都没有。
重活一次，的确给了他重新选择的机会。
可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并没有跟着那声枪响一起消失。
他记得每一个向梁家低头的夜晚。
也记得自己坐在权力中心时，是怎样一步步说服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如今真回到起点，他才发现，那些东西依旧压在胸口。
汉东大学侧门外有一条小街。
学生平时吃饭、修车、买日用品，大多会来这里。
这会儿已经过了饭点，几家小馆子正往回收桌椅，洗碗水顺着路边的水沟往下淌。
街尾还亮着一盏灯。
灯下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
老地方。
这家酒馆开了很多年，地方不大，价格也便宜。汉大的学生手头紧时，常来这里聚餐。
祁同伟掀开布帘走进去。
老板正把靠门的长凳往屋里搬，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吃饭吗？”
“有酒就行。”
“有，里面坐。”
店里的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祁同伟选了个靠墙的位置，点了一盘花生米，又要了两小瓶白酒。
老板把东西送上来，却没马上离开。
他盯着祁同伟看了一会儿，试探着问：“你是汉大那个祁同伟吧？”
“连您都听说了？”
“我这店靠学生吃饭，学校里有点什么动静，用不了多久，整条街都能知道。”
老板拿抹布擦着桌沿。
“听说你把省直单位的接收材料撕了？”
“撕了。”
“真舍得啊。”
老板把花生米往他面前推了推。
“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年轻人有脾气，我能理解，可工作是你自己的，何必跟前途过不去？”
祁同伟拧开瓶盖，倒了半杯酒。
他仰头喝了一口。
酒很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
“拿婚姻换来的岗位，坐着也不安稳。”
老板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在学校旁边开了这么多年酒馆，见过太多毕业生。
有人为了留城四处托关系，也有人被分去偏远县城，临走前在这里喝得不省人事。
可像祁同伟这样，已经把机会拿到了手里，又当众撕掉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你们读书人想得多。”
老板收起抹布。
“我只知道，酒得慢慢喝。空着肚子这么灌，明早有你好受的。”
“谢谢。”
祁同伟剥开一粒花生，放进嘴里。
老板转身进了后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