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祁同伟,跪啊!”
操场上的喊声一阵接着一阵。
晚霞压在教学楼顶,广播站刚放完晚间音乐。几辆自行车停在人群外,车铃被挤得叮当直响。
祁同伟站在蜡烛围出的空地中央,右手按着太阳穴,很久没有说话。
那里完好无损。
手上也没有血。
可孤鹰岭的木屋、枪膛里的子弹,还有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全都留在他的记忆里。
那一枪,是他亲手开的。
如今再睁眼,他回到了汉东大学,也回到了决定自己后半生的这一天。
“同伟?”
梁璐抱着一束玫瑰,往前走了一步。
她今天穿着白裙子,头发显然特意收拾过。四周那些蜡烛和围观的学生,也不是碰巧聚在这里。
法学系几个熟面孔站在最前面,喊得最起劲。
再往外,还有摄影社的学生举着相机,等着拍下他单膝跪地的那一刻。
祁同伟记得那张照片。
记忆里,他就在众人的喊声中跪了下去。
照片洗出来后,有人说那是爱情,也有人说,寒门学生终于找到了靠山。
只有他自己清楚,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他丢掉了什么。
“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梁璐脸上还挂着笑,说话却快了几分。
今天这场公开表态,她准备了很久。
在她看来,祁同伟根本没有拒绝的理由。
论感情,她愿意嫁给他。
论前途,梁家可以把他留在省城。
一个即将被分去偏远司法所的毕业生,碰上这样的安排,本该高兴才对。
可祁同伟一直站着。
旁边一个男生见气氛僵住,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老祁,梁老师都做到这份上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祁同伟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男生嘴唇动了动,悄悄把手缩了回去。
四周的喊声也跟着小了些。
祁同伟没有发火。
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这些年轻的面孔有些陌生。
前世的他太在乎别人怎么看。
所以他会在这里跪下,会一次次向梁家低头,也会在高育良面前做那个听话的学生。
他总想着,先把这一次忍过去。
可人一旦低过头,第二次就没那么难了。
直到孤鹰岭的枪声响起,他才明白,那条路早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宿主身份确认:祁同伟。顶级神探系统完成绑定。】
【初始能力:犯罪侧写、行为观察。待实战解锁:微表情识别。】
陌生的提示音忽然在脑中响起。
祁同伟按了按额角,没有急着追问。
死过一次的人,碰上什么都能先稳得住。
系统能给他什么,往后自然会知道。
但眼前这一步,得由他自己走。
“同伟,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梁璐压低声音,朝四周扫了一眼。
“有什么话,等这事定下来再说。你先把花接过去,别让大家一直等着。”
她又把玫瑰往前递了递。
花枝上的刺都被剪掉了,包装纸也扎得十分整齐。
祁同伟没有接。
梁璐等了片刻,只能把花重新抱回怀里。
“你还在为分配的事生气?”
她腾出一只手,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右下角印着省直某单位的抬头,封口处还盖着章。
站得近的学生看清后,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毕业分配牵着每个人的前途。
这个时候,一份省直单位的接收意向,可比玫瑰有分量多了。
“你成绩好,又是学生会干部。”
梁璐把信封递过来,语气认真。
“让你去山里做司法助理,几年都未必调得回来,这本来就不合理。”
“我父亲找人问过了。只要学校重新报送材料,那边愿意接收你。”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你留在京州,我们把婚事办了。工作有了,家也安定了,这有什么不好?”
祁同伟看着那个信封。
那回,他也接过。
当时的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出路,甚至真的感激过梁家。
后来才明白,这份安排从来不是白给的。
梁璐以为她送来的是工作和婚姻。
可祁同伟接下的,是一笔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
“这是正式分配决定?”
祁同伟问。
梁璐怔了一下。
“接收意向已经有了,剩下的手续还要学校去办。”
“也就是说,还没进我的档案。”
“手续只是早晚的事。”
梁璐皱起眉。
她不明白祁同伟为什么突然追问这些。
照她原先的安排,祁同伟只要接花、下跪,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答应结婚就够了。
至于工作,梁家自然会替他办妥。
祁同伟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材料。
一张接收意向。
一张需要本人填写的申请表。
还有一张婚期安排,上面连双方家长见面的时间都写好了。
从工作到婚期,梁家替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唯独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周围又有人开始起哄。
“都接了,还不跪?”
“梁老师对你够好了!”
“省直单位啊,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祁同伟听着这些话,把几张纸重新叠好。
梁璐松了口气,再次将玫瑰递向他。
“这就对了。”
“年轻人闹点脾气很正常,可总得替以后打算。”
“你现在想不明白,等过几年就知道,我是在帮你。”
祁同伟抬头看着她。
在梁璐脸上,他没有看到多少恶意。
在她心里,这确实是一份足够优厚的安排。
她从小就习惯由家里解决问题,也习惯别人接受梁家的好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工作不能由另一个人的父亲来安排。
更不明白,祁同伟凭什么拒绝。
“梁老师。”
祁同伟捏住纸张两端。
“你的好意,我领不了。”
刺啦一声。
纸张从中间断开。
操场上的动静一下没了。
梁璐抱着花,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祁同伟将剩下的材料又撕了两次。
牛皮纸信封、接收意向、申请表和婚期安排混在一起,落在蜡烛旁边。
有张纸碰到了烛火,边角刚刚卷起,便被他一脚踩灭。
“你干什么?”
梁璐终于回过神。
她弯腰捡起半张接收意向,看见公章正好被撕成两半,声音也跟着发颤。
“你知不知道,为了这份材料,我家托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
“知道。”
“知道你还撕?”
“它没进档案,也不是正式的分配决定。”
祁同伟拍掉手指上的纸屑。
“东西是我撕的,后果也由我来担。”
梁璐抬起头,呼吸越来越急。
“祁同伟,你觉得我是在害你?”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非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羞辱我?”
“今天这些人,不是我请来的。”
这句话落下,四周更安静了。
几个刚才带头起哄的男生往后退了退。
校报记者也放下相机,没有按快门。
梁璐朝周围看了一圈。
她原本想让这些人见证自己的成功。
现在,这些人却成了她最不想面对的旁观者。
“我只是想把我们的事定下来。”
她的声音低了些,手里的玫瑰也被攥得变了形。
“你要是觉得人多,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谈。”
“可分配材料已经撕了。”
祁同伟看着她。
“婚事,我也不会答应。”
梁璐的嘴唇动了几下。
“因为陈阳?”
“和她没关系。”
“那是嫌我比你大?”
“也没关系。”
“那你说,到底为什么?”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前世的许多话,如今已经没必要再说。
他怨过梁璐,也恨过梁家。
可走到最后,他同样清楚,那条路上的很多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
现在他回来了。
那就重新选一次。
“因为我不愿意。”
祁同伟说。
“这个理由,够了。”
梁璐站在那里,手指越收越紧。
她还想维持体面,眼眶却已经红了。
“你今天走出这个操场,学校的分配方案不会因为你有骨气就改。”
“那个司法所是什么条件,你自己心里清楚。”
“等你吃了苦,别回来找我。”
祁同伟点点头。
“好。”
他伸手接过梁璐怀里的那束玫瑰。
梁璐愣了一下,以为他终于动摇了。
祁同伟却转过身,走到路边,把花放进绿色垃圾桶。
花束太大,卡在桶口。
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包装纸发出几声轻响,几片花瓣落在地上。
“祁同伟!”
梁璐追了两步。
祁同伟停下,扯松衬衫领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蜡烛离纸太近,容易起火。”
“你让人收一下吧。”
说完,他迈过满地碎纸,朝操场外走去。
围观的学生自觉让开一条路。
先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都低下了头,谁也没有再提下跪。
祁同伟穿过人群,脚步不快。
他的前途依旧没有着落。
梁家的反应也很快就会来。
可这一回,他是站着走出操场的。
这就够了。
操场边的梧桐树下,高育良一直没有离开。
他看完了整个过程,也看见了那份被撕掉的接收意向。
祁同伟今天是痛快了,代价却不会小。
梁群峰最看重体面,梁璐又把事情办得这么公开。今晚消息一旦传回省委家属院,祁同伟的分配只会更麻烦。
比起梁家的反应,高育良更在意刚才的祁同伟。
太稳了。
先确认材料性质,再确定文件没有归档,最后当众拒绝。
每一步都有分寸,没留给旁人抓把柄的机会。
这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学生。
高育良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他得先查清楚,这份接收意向究竟是谁经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