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下午快六点钟时，建国饭庄最高档的包间里，围了一桌子人。
乡长孙连成在隔壁乡考察大棚蔬菜基地，当然来不了，副书记兼组织委员钱凤英在市委党校学习，也不可能出现。
能来的领导也就是纪委书记曹玉良、“常务”副乡长李明臣、人大主席王兵、人武部部长赵剑峰，当然少不了党政办主任兼宣传委员的马成功。
以上这些人加上陈岭，算是榆树乡目前的权力核心，是能够在党委会上举手表决的。
至于下面的财政所、派出所等单位的领导倒是一个都没落下，全来了。
再加上刘俊生、祁海兰和海胜男，着实围满了能坐二十人的大桌子。
乡里的几位领导已经事先了解到陈岭这一次专题汇报情况，因而对马成功安排党政办的人员参加毫无异议。
毕竟，大家也都在盼着陈岭能高升，他高升了，底下的人也才能得到更进一步的机会不是？
相对的，还在等陈岭回来的时间里，闲聊起来时，对写材料的“功臣”就要比平时热情很多。
“小刘这笔杆子也是越来越成熟了。”说话的是曹玉良，其人跟形象跟职务不太搭，白白胖胖，总是满脸笑容，眼睛一眯就剩一条缝。
正在给大家倒茶水的刘俊生连忙摆手，恭敬地说道：“这都是在马主任的领导下取得的成绩，关键这一次马主任可是亲自操刀了的。”
王兵看了一眼马成功，接上了话：“不论如何，你们党政办的工作确实长进了很多。”
马成功自然收到了刚才那一眼背后的意义，立刻摇头：“我倒是参与了后期的修改，但那是小修小补，真正下功夫的是人小刘。”
马上就要正式退休的王兵，听了这话当时就高兴了，转头看向李明臣：“明臣，小马同志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以后还得多帮助他。”
王兵退休之后，接他位置的就是李明臣，明升暗降，但他年龄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也早就想开了。
此刻，见王兵作为刘俊生的姑父，看都没看刘俊生一眼，却句句表扬马成功，当即心领神会。
“小马，你是我这些年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咱们在一起开党委会也有几年了，你是个有能力的干将，以后在陈书记和孙乡长带领下，相信能干好各项工作。”
这几乎是毫无遮掩地表态支持马成功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这是硬道理。
马成功心花怒放，感觉李明臣那个位置已经唾手可得，心中得意，但脸上还是一副谦逊的模样，视线扫过其他人，尤其在几位所长、站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除了他之外，可不是没有人惦记这个副乡长的位子，问题是他们拿什么跟他竞争，论地位，他是党政办主任，党委委员；论能力，不往远了说，仅这一次全力助推陈岭往上走，谁能比？论人脉，呵呵，不说在座领导们，光是最重要人物陈岭的支持就能让他稳住，更别说他在县里还有些关系。
几位所长、站长显然也都不是傻子，也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原本还有那么一两个不太服气来着，眼下看到就连李明臣都倒向马成功了，当时就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这么一来，竟然还争先恐后、或直白、或委婉地表示支持马主任。
听到最后，马成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发现自己嘴角一直在往上翘，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旁的刘俊生更是意气风发，都快坐不住了。
他接替马成功的位子之后，马上就是副科了，更重要的是从此在那仅有七人的党委会上有了一席之地，以他才三十二岁的年纪，简直是前途无量啊！
偏偏这时候，派出所所长周德成来了一句：“咦？你们党政办是不是缺人啊？”
坐在他身旁的海胜男动了动嘴唇，最终一句话也没说。
马成功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周德成，扭头对曹玉良等人说道：“小李那孩子，人倒是不错，只是这两天分给他的任务少了些，就闲不住了，我只好安排他指挥人手清理积雪了，应该早都完事了，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没来。”
说到这里，他朝着刘俊生抬了抬下巴：“小刘，你出去看看，这个时间陈书记也该到了。”
刚才那会儿他就用短信把吃饭地点传给了陈岭。
陈岭不喜欢搞那种形式上的东西，所以，只要派刘俊生去迎一下就好。
马成功的时间掐得相当精准，两分钟之后，刘俊生就慢两步陪着满脸笑意的陈岭进来了。
圆桌旁的众人全都站起来，王兵带头鼓掌，顿时包间里“啪啪”声响成一片。
陈岭连忙抬起两手臂做下压的动作，笑着说道：“同志们这是干什么呀？我都不好意思坐下了。”
王兵亲自给他挪动椅子，嘴里也没闲着：“陈书记，我们听说了专题汇报会的情况之后，都有点坐不住了，这可不是陈书记你一个人的事啊，而是咱们榆树乡三万多人口能不能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老陈同志立刻抿着嘴唇重重点头，这话显然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跟几位主要领导逐一点头或说上一两句，招呼着大家坐下来。
刘俊生已经安排饭店的服务员开始上菜了，马成功坐下来后轻声咳嗽了一下，引来祁海兰的目光之后，立刻对她使了个眼色。
祁海兰微微点头，侧身靠近身旁的海胜男，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小海，你是新人，表现一下吧，给各位领导们倒酒，而且在倒酒的时候不要站远了，靠近一些，你懂我的意思吧？这对你有好处。”
海胜男眨着一双好看的眼睛，露出十分不解的样子问：“祁姐，咱们乡里还有新人必须给领导倒酒的规矩吗？另外你说的不要站太远，靠近一些，是让我贴到领导身上吗？祁姐，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单纯不太懂，想弄清楚一些。”
声音不大，却也不算小，恰好能让桌上每个人都能听到，而且说完之后，根本就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相当认真地盯着祁海兰，眼睛也不眨了。
祁海兰的脸刷地一下子就红透了，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不是，你……”尴尬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海胜男眨了眨眼睛，似乎想了一下，才茫然地追问：“祁姐，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祁海兰牙根都痒痒了，恨不得把她的嘴给缝上，可自己这会儿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马成功。
她另一侧的周德成用拳头堵到嘴上，弯腰咳嗽，脸憋得通红。
坐在他上手位置的赵剑峰强忍着笑意，脸上的肌肉也是一跳一跳的，深深地看了一眼海胜男，这丫头看着傻，实际上有点黑啊。
另外几位所长站长不是低头摆弄手机，就是盯着面前茶杯发呆，谁都没看向祁海兰那边，但耳朵都支得老高，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
马成功坐立不安地往陈岭和曹玉良、王兵那边瞄了一眼，见这三人仍然小声说着什么，立刻看向海胜男，正色说道：“小海同志，你应该是理解错了，咱们这边绝对没有这种规矩。”
“哦，那就好，刚才祁姐应该是跟我闹着玩说的，是我年轻不懂事，太较真了。祁姐，你不会生我气吧？那什么，我给你倒杯酒，算是给你赔礼了。”
说着话拿起面前的白酒瓶，起身两手捧着瓶子恭恭敬敬地给祁海兰倒了满满一杯——正好一两半！
祁海兰懵了，这酒她喝是不喝？
喝呢，就变相承认了自己刚才真说过那些话，不喝呢，人家海胜男像个丫环似的站在身旁，连腰都是弯着的，她这不就成了典型的欺负新人吗？
进退两难！
周德成干脆说了声要“上厕所”，拳头堵着嘴快步走出包间，两个肩膀还一耸一耸的。
赵剑峰也用拳头堵着嘴咳嗽，他觉得自己看走眼了，这丫头不是有点黑，是黑得铮亮。
啧啧，这谁家教出来的啊？
最后，还是马成功站出来替祁海兰解了围：“小祁，你去看看，这菜上得怎么这么慢？告诉小刘，再拿两瓶汾酒过来。”
祁海兰逃命似的极快地走出包间。
海胜男这边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施施然地坐下，冲着赵剑峰点头微笑。
赵剑峰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心里给这个新来的丫头记了一笔——以后跟她打交道，得多个心眼。
这时，陈岭和曹玉良、王兵的对话结束了，他抬头扫了一圈，皱着眉毛问：“李涛呢？怎么没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