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嗡——”
阵法的鸣啸声顺着地皮传过来。震得青石板上的沙粒一跳一跳。
老井里的水再次晃荡出圈圈波纹。
黄蓉瘫在墙角。身子猛地打了个摆子。
她太熟悉这股真气了。
那是桃花岛独有的碧海潮生诀。清冷,狂傲。带着不可一世的煞气。
除了黄药师,这世上再没第二个人能踩出这么霸道的真气波动。
“不好!”
黄蓉失声叫了出来。
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变了调。
“是爹爹回来了!”
她的脸白得像墙上的石灰。没有半点血色。
郭大侠不在,她不怕。郭靖木讷,好糊弄。
但黄药师不一样。
那是东邪。精明到了骨子里。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要是让他看见剑阁里这副光景。看见自己和女儿衣不蔽体地跟一个瞎子剑奴待在一起。
黄药师绝对会当场发疯。把这岛上所有喘气的东西全劈成肉泥。
黄蓉的脑子“嗡嗡”作响。
理智在疯狂叫嚣:藏起来!赶紧藏起来!
她手脚并用,从草堆里爬出来。
膝盖撞在石砖上。磕出一声闷响。她根本顾不上疼。
她在地上一通乱抓。
先抓到了那块发霉的破麻布。嫌弃地扔开。
转头去捡自己那件淡绿色的衫裙。
裙子早就被陆无尘撕成了几片。领口烂到肚子,袖子断了一截。
黄蓉不管不顾地往身上套。
手抖得像筛糠。左手抓着右边的衣襟,死活对不上。
扣子全崩没了。
她只能把两片破布硬生生裹在胸前。找了根沾着泥的断腰带,在腰上死死打了个死结。
衣服勉强挂住了。但胸前破开的大口子,还是漏出一大片白得刺眼的肌肤。
上面那些青紫的指印,根本遮不住。
黄蓉急得满头大汗。
她抬手去理头发。摸到发髻,全散了。
断成两截的玉簪还掉在水洼里。
她十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往后梳。把那些黏着汗水的乱发胡乱绾成一个髻。没有簪子,就扯了根草绳随便一扎。
“外公……”
角落里,郭芙突然出声。
她肿着半边脸。眼里闪过一丝看到救星的光。
外公最疼她。只要外公来了,这个打她的瞎子死定了。
郭芙张开嘴,刚要拔高嗓门喊人。
“啪!”
黄蓉像一头护崽的母狼,猛地扑过去。
一巴掌死死捂住郭芙的嘴。力气大得把郭芙的脑袋按在了墙上。
“闭嘴!”
黄蓉眼珠子通红。五官都有些扭曲。
她把脸凑到女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狠劲。
“你不要命了?想死别拉着我!”
郭芙被吓傻了。
下颌骨本来就错位。被这一按,疼得眼泪狂流。
“你给我听好。”黄蓉手指陷进郭芙腮帮子的肉里,“外公要是问起,就说是贼人下毒。别的,半个字都不许提!”
郭芙喘不上气,只能拼命点头。
眼泪流进黄蓉的指缝里。黏糊糊的。
黄蓉松开手。郭芙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搞定了女儿,黄蓉猛地回头。
陆无尘还站在那儿。
他光着脚。披着那件破烂的灰布衫。手里甚至还拿着那半个干硬的粗面馒头,正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就像在看一出好戏。
黄蓉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
她连滚带爬地冲到陆无尘面前。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双手死死抓住陆无尘的裤腿。指节泛白。
“求你……我求求你。”
黄蓉仰起脸。脸上的灰泥混着汗水,脏得像个叫花子。
她压着嗓子,语气卑微到了泥地里。
“我爹生性多疑。他要是看出破绽,咱们全得完蛋。”
陆无尘嚼着馒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说话。
黄蓉急得快疯了。
她四下踅摸。看到角落里那条断成两截的黑布。
她跪爬过去,一把抓起黑布。
又爬回来。双手捧着,递到陆无尘面前。
“戴上。装回那个瞎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黄蓉的眼泪砸在手背上。“你刚才答应过,护我们母女周全的。求你装这一回。”
大宋第一女侠。丐帮帮主。
跪在地上求一个男人装窝囊废。
陆无尘看着她那副急切又恐惧的模样。觉得挺有意思。
刚才在草堆里叫得那么放肆。
现在提起裤子,又要维护她郭夫人的体面了。
行。
就当饭后消遣了。
陆无尘咽下嘴里的冷馒头。
他伸出左手,从黄蓉手里抽走那半截破黑布。
随手往眼上一蒙。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重瞳那迫人的暗金光芒,瞬间被遮得严严实实。
他转过身。走到墙角那张积灰的太师椅前。
坐下。
肩膀一塌。脊背弓起来。
双手抄进破布衣袖里。
两腿微微微分开,脚尖朝内。
刚才那种一指点爆人头的杀神气焰,消失得干干净净。
活脱脱一个低眉顺眼、半死不活的瞎子剑奴。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变得短促,微弱。
黄蓉看着太师椅上的陆无尘。看呆了。
这男人不仅武功高得离谱。这装孙子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
要不是亲身经历,她打死都不信,刚刚在这个男人身下求饶。
“还愣着干什么。”
瞎子突然开口。声音变回了那种粗砺、沙哑的调子。
“地上的血。水。草。”
黄蓉如梦初醒。
她跳起来。光着脚在剑阁里来回跑。
把翻倒的铜盆扶正。把地上踩乱的干草垛用脚踢到角落。
又用一块破布,胡乱去擦地砖上的水渍和泥印。
太晚了。
院子外面的风声变了。
树叶被踩碎的轻微“咔嚓”声。正在飞速逼近。
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黄药师来了。
桃花林里。
一道青色的人影如同一只巨大的青鸟,贴着树冠掠过。
黄药师阴沉着脸。
他云游回来。还没靠岸,就察觉阵法出了大问题。
生门的几处阵眼,全被一股霸道至极的真气碾得粉碎。
不是被破掉。是直接碾成渣。
桃花岛太平了十几年。谁敢来拔虎须?
他刚落地,鼻腔里就灌进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这味道新鲜得很。还带着热气。
顺风飘过来的方向,正是剑阁后院。
黄药师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形快如鬼魅。几息之间,就穿出了桃林。
院墙塌了半边。
黄药师落在院子里。鞋底踩到了一滩湿滑的东西。
他低头。
是一滩暗红色的血。
血泊中央,躺着一具无头尸体。
脖腔里的血还在往外冒泡。碎肉和骨头渣子溅得到处都是。
黄药师眯起眼睛。
从这具尸体的灰布道袍和旁边的烂铁剑。他认出了身份。
铁剑门的玉真子。一个下流的淫贼。
玉真子怎么会死在桃花岛?还是被人用指力直接点爆了脑袋。
黄药师的目光顺着血迹,看向剑阁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框是碎的。木刺扎在墙缝里。
屋里光线很暗。
黄药师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
没有犹豫,他大步迈上台阶。
右脚抬起。对着那半截还挂在墙上的烂门板。
“砰!”
一记沉闷的掌风隔空拍出。
剩下的烂门板彻底化成粉末。被风卷着吹进屋里。
黄药师跨过门槛。带着一身冰冷的煞气,踏入剑阁。
屋里的空气很浊。
药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黄药师的视线快速扫过屋内。
角落里,郭芙缩成一团。半边脸肿着,低着头在哭。
墙根下,那张太师椅上。
坐着个瞎子。弓着背,双手抄在袖子里。像个快断气的病痨鬼。
最后。
黄药师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屋子中央的那个女人身上。
他的亲生女儿,黄蓉。
黄蓉手里还捏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她站在水洼边。浑身僵硬。
那件淡绿色的衫裙穿得不伦不类。
扣子全没。靠一根断腰带勒着。
胸前大敞的领口,虽然被她用手死死捂着,但还是漏出了一片刺眼的白。
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两道红紫色的掐痕。
头发乱糟糟地盘在脑后。像个刚跟人打过架的疯婆子。
黄药师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这哪里是那个端庄得体的郭夫人。
这分明就是个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难,或者是……
黄药师不敢往下想。
他那双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骇人的火。
剑阁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他盯着黄蓉。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
“蓉儿。这里发生了什么?”
没等黄蓉张嘴。
黄药师的视线猛地一转。像利剑一样劈向墙角太师椅上的那个灰衣人。
“还有。这瞎子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