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挂了电话,顾青劫向后靠着座椅靠背,看向落地窗外的天空。
今天是个好天气。
得知小姑娘跑路了,他有点意外。但不多。
这种情况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昨晚的每一个细节,全都刻在他脑子里了。他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睁开眼还是。
三十五年来,他的大脑从未如此不听话过。
不管是理智还是理性都在告诉他:他必须得去见她。
没记错的话,她好像在东陆美术学院读书。
顾青劫再次按下内线电话。
“林沨,搜集一下永阳市谢老的孙女谢云瓷的资料。越详细越好。”
挂断内线,顾青劫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陆斐”的号码。
这是他堂姐的女儿。逢年过节会在家族聚会上见到。他对这个小辈的印象停留在“活泼、话多、爱笑”这三个词上,除此之外再无更多了解。
电话响了好几秒才接通。
那头传来陆斐烦躁的声音:“谁啊?假期让不让人睡觉了……”
顾青劫语气平淡:“我,顾青劫。”
电话那头瞬间响起吸气声。
“表舅?您怎么给我打电话了。”
顾青劫没有寒暄,直奔主题:“谢云瓷和你很熟?”
陆斐刚被吵醒,不明白她表舅这个活阎王为什么突然问起阿瓷,但嘴比脑子快,下意识就回答了:“当然熟了,我俩是闺蜜,一间宿舍。”
一提到谢云瓷,陆斐打开了话匣子。
“阿瓷的父亲是消防员,在她八岁那年救火牺牲了。她母亲同年再嫁,她是跟着爷爷长大的。而且她母亲再婚丈夫和前妻生的女儿,大学和我们一个班。看到那女生我就烦,整天装无辜……”
顾青劫沉默片刻后,打断了陆斐的话:“这些背景不用说。”
陆斐立刻噤声。
然后他说出了这通电话唯一想问的问题:“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后,陆斐立刻回答:“有。但没交往。阿瓷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陆斐:[我可太机智了。既回答了问题,又没有暴露阿瓷暗恋的对象就是他老人家本人。我这波操作堪称教科书级别。]
顾青劫:[她有喜欢的人,没关系,对她这个年纪来说很正常。]
但紧接着:[该死,她有喜欢的人。]
“别告诉她我向你打听过她。”
顾青劫丢下这句话,挂了电话。
陆斐:“???”
敲门声响起。
“请进。”
林沨推门进来,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双手递上。
“执政官,这是谢小姐的资料。”
顾青劫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基本信息,贴着一张证件照。照片里的女孩穿着白衬衫,扎着高马尾。证件照通常能把人拍得面目全非,但她的证件照很好看。
他继续往下看。
插画与漫画专业,这学期读大四,综合成绩连续三年专业第一。专业课导师的评语是“十年来见过的天赋最高的学生之一”,后面还附了一长串奖项和荣誉。
她在星芒漫画App连载一部叫《七魄渡》的热血战斗漫画,平台头部作品,被誉为“国漫之光”。版权完全握在自己手里,笔名叫“云边有只小瓷猫”。
小红贴App上有个同名账号,粉丝五百多万,发的都是绘画过程和成稿展示,从来没有露过脸。
顾青劫翻开下一页。
东陆银行名下存款明细,主要来自漫画连载和IP衍生。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串数字上,顿了一下。
七千三百多万。
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四学生,靠画漫画,赚了七千三百万。
顾青劫看着那个数字,眼底有很淡笑意。
数字他不在乎,他看到是这串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的才华已经被市场充分验证;意味着她的商业价值已经被资本高度认可;意味着她在没有依靠任何人的情况下,凭借一支画笔,走到了比大多数同龄人远得多的位置。
顾青劫合上资料,看了一眼桌上那摞待办的文件,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
去永阳,走高速大概两个小时。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今天的工作安排他能压缩到什么程度。
他看向林沨:“除了十点的市财政局长过来汇报工作之外,其它行程都帮我推到明天下午。再安排两辆车,不要公务车,等我通知。”
林沨迅速在随身的备忘录上记录:“明白。”
“另外,回官邸帮我取一件深咖色大衣和黑色毛衣。”
“好的,执政官。”林沨合上备忘录,转身离开。
顾青劫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他自己一个人去,胜算只有一半,还会吓到小姑娘。以她的性格,如果他一对一出现在她面前,她大概率会本能地竖起所有防御机制。
但如果老爷子一起去,胜算八成。
老爷子往那一坐,整个场面的性质就变了。任何人看都是“顾远山来看老战友”,名正言顺。
小姑娘不会有被逼到墙角的压迫感,反而会因为老爷子的在场而放松警惕。
而谢老见到祖父,高兴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顾青劫没有犹豫,拿起手机拨了祖父的电话。
顾远山退休后住在曜京中枢核心区的独立四合院,每天侍弄花草、喝茶看报、写写毛笔字。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传来老爷子中气十足的声音,完全不像八十多岁的样子:“青劫,你小子这个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老头子打电话了。”
顾青劫声调平稳:“祖父,我想今天陪您去永阳市看望谢老。”
顾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老爷子笑了一声。
“你小子,打什么算盘呢?”
顾青劫:“没什么算盘。就是想去认认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顾远山何等精明,一辈子在枪林弹雨和政治风浪里走过来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心思看不透。孙子嘴上说“认认门”,但顾青劫这个人,什么时候做过“没有目的”的事?
顾远山:“行,爷爷陪你去。”
顾青劫:“下午两点半,我过去接您。”
“好。”
挂了电话,顾青劫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桌上第一份待批的文件。
他浏览文件的速度很快,平均不到一分钟就能处理完一份。他阅读和判断的效率极高,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抓住核心问题并做出决策。这是十三年政坛生涯训练出来的本能。
*
下午两点半,黑色轿车准时停在顾远山的四合院门口。
顾青劫从车上下来,门口站岗的警卫敬礼致意。
顾青劫语气恭敬:“祖父。”
顾远山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虽然八十七岁了,但腰板依然挺直。站在那里有一种经历过战争年代的人才有的气场,不怒自威。
老爷子手上提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两罐茶叶和一瓶茅台。
“给老谢带的。你空着手去?”
顾青劫接过布袋:“礼物在后备箱。两盒茶叶,两盒补品。”
顾远山满意地点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
高速公路上。
两辆黑色轿车混在定邦节假期的车流里,毫不起眼。
顾青劫拿出手机,打开小红贴App。
他的账号是上午刚注册的,头像是默认图标,昵称是一串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他点进“云边有只小瓷猫”的主页。
最新一条视频发布于两天前,是一段《七魄渡》最新一话的主角团打斗场景绘画过程延时摄影。画面里只有一块iPad和一双手,手指纤细修长,下笔果断利落。
配文:【假期前的最后一更,画完就跑。】
画完就跑。
顾青劫看着这四个字。
[跑得还挺快。]
顾青劫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身旁,顾远山拧开随身的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十三年前来永阳,是你陪我来的。十三年后,是我老头子陪你来。”
顾青劫顿了一下,看向祖父。
“您这是话里有话。”
顾远山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我看你此行才是另有所图吧。”
顾青劫没有否认,重新看向窗外。
沉默就是承认。这点默契,他和祖父之间还是有的。
顾远山又喝了一口茶,嘴角那丝笑意没有收回去。老爷子活到他这个岁数,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儿孙自有儿孙福,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说破了反而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