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季春棠刚把砂锅里最后一点鸡汤盛进陆野碗里，包厢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会所服务生是轻快碎步，但外面明显是那种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门被敲了两下，不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
服务生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走廊里，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动作快得只让陆野看清了检徽的轮廓，另一个已经在拿眼睛扫包厢里的陈设了。
还有个穿制服的站在楼梯口，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
“陆老板，打扰了。市检的，有件案子需要您配合调查，麻烦把上个月十五号的监控录像和营业日志调出来。”
说话的是为首那个，戴眼镜，三十出头，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比语气锋利得多，已经在包厢里转了两圈，从墙上的水墨荷花扫到红木博古架上的青瓷，最后落在陆野脸上。
陆野放下筷子，拿起桌角的折扇，慢条斯理地展开。
扇面上“岁月静好”四个字在包厢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显眼。
他站起来，酒红衬衫的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脸上的笑纹一层一层地堆起来，像是对方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喝茶叙旧的老朋友。
“配合配合，当然配合。监控我这就让人拷，营业日志在前台，您随我去拿还是我让人送过来？”
戴眼镜的检察官没接他的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调取令。另外，您名下三个账户的流水也需要一并提供。”
陆野接过调取令，低头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他把调取令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位辛苦了，先去茶室坐，我让后厨备点点心，边吃边等。小陈，带路。”
另一个服务生小跑着过来引路，两个夹克男交换了一个眼神，跟着去了。
为首那个临走前又扫了包厢一眼，目光在季春棠身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转身出门。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茶室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门重新关上。
季春棠坐在原地，手里还握着筷子，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向陆野，那双粉色的瞳孔里方才盛着的轻松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担忧。
“哥。”
她把筷子搁在碗上，瓷器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下巴微微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到底跟谁在做什么生意。市检的人不是随便来的。上个月十五号是什么事？你的账户——他们说的是北薇的账户还是你个人的账户？”
陆野低头看她，折扇在掌心里转了半圈，嘴角的笑没有完全褪掉，但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了些，露出一对颜色很深的褐色瞳仁。
他抬手，食指朝天指了指。
动作很轻，像是在指天上某颗看不见的星，又像是在指某个比星星更难触及的存在。
季春棠腾地站起来。圈椅往后推了半寸，椅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
她攥着桌沿，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气和恐惧，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把她的嗓子磨得发哑。
“陆野你混蛋！”
“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出了事他们会把你丢出去当弃子，把你丢出去还不够，还要把你踩实了踩死了好让上面的人撇干净。”
“这种事你见过的，不用我跟你说。”
季春棠眼眶红了，那双粉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两块被烧红的琉璃，“我就你一个哥哥。你在雍京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陆野看着她。
脸上那层笑终于彻底褪掉了，露出底下那张其实长得相当寡淡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嘴唇薄，下巴线条硬而冷。没有笑意的时候，这张脸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的。
他把折扇搁在窗台上，走过来，一只手按住季春棠的肩膀，那只手很宽很厚，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很多年前握枪留下来的，现在握笔握扇子都磨不掉。
“小兔，你听我说。”
“市检查的是那批走私的明代佛像，跟我没有直接关系。我经手的是字画，走的正规拍卖渠道，有报关单有完税证明。”
“他们来查，是因为其中一个买家牵扯进去了，例行公事而已。不会有事的，你哥做的账，干净得能拿去当镜子照。”
季春棠攥着桌沿的手没有松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陆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的手指从桌沿上一根一根掰开，攥在自己掌心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哪有那么容易查到。你哥在这条路上走了快十年，阎王殿门口过了好几回，哪次没全身而退？”
“他们有他们的线，我有我的网。真到了那一天——”
他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她手背上，用力摁了一下，“真到了那一天，我会先把船靠岸，该摘的人一个都不连累。尤其是你。”
季春棠垂下眼，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鼻翼微微翕动了几下。
她抽回手，低头用指尖摁了摁眼角，然后重新抬起头，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哑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
“你最好说话算话。”
“你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陆野重新拿起窗台上的折扇展开，扇了两下，又变回了那个笑眯眯的陆野，只是眼角那几道细纹比平时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