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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冷风灌进巷子,把发廊门口那盏破灯箱吹得吱呀作响。

陈功靠在巷口的墙根,没急着动。

几个混混笑得张狂,领头的黄毛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去抓阿红手里的扫帚。

阿红往后一退,扫帚柄抡起来,啪的一声打在黄毛手背上。

“操!”

黄毛吃痛缩手,脸上挂不住了。

“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一挥手,身后三个混混呼啦一下围上去。

阿红咬着嘴唇,扫帚横在身前,脊梁挺得笔直,但握着扫帚柄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陈功眯起眼,手摸向腰后的钢筋。

但又停住了。

他想看看,这个阿红到底值不值得帮。

“阿红,我再跟你说一遍。”黄毛甩着手,阴阳怪气地开口,“这条街归我们斧头帮管。你在这开店,就得交管理费。上个月两百是给你面子,这个月三百,一分不能少。”

“我说了,没有。”阿红声音发紧,“我这店一个月才挣几个钱?你们隔三差五来收钱,我还活不活了?”

“活不活是你的事。”黄毛掏出一把弹簧刀,刀刃在路灯下晃着白光,“交钱,还是砸店,你选。”

阿红没动。

但陈功看见她的小腿在抖。

沉默了三秒。

黄毛“嘁”了一声,抬手就要往店里闯。

“等等。”

一个声音从巷口传来。

几个混混同时回头。

陈功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紧不慢。

旧棉袄,蛇皮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刚从号子里出来的寒酸气。

黄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屑地笑了一声:“哪来的叫花子?这没你的事,滚远点。”

陈功没理他,走到发廊门口,把蛇皮袋放在台阶上。然后转过头,冲阿红说了一句:“黑子让我来的。”

阿红明显愣了一下。

“黑子?他……”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目光在陈功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里有种东西,让她把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嘿,跟你说话呢!”黄毛被无视,火气上来了,弹簧刀指着陈功的鼻子,“聋了?”

陈功转过身。

低头看了看那把离自己鼻尖不到两寸的刀尖。

然后抬头看黄毛。

“你叫啥?”

“老子叫黄毛!斧头帮的!”黄毛挺了挺胸脯,“怕了吧?”

“黄毛。”陈功点点头,“好,记住了。”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开通往店门的路。

姿态摆得很低,语气也平淡得像在问路:“几位大哥要收多少钱?”

黄毛以为他怂了,得意地收起刀,伸出三根手指:“三百。”

“三百不多。”陈功从兜里摸出那三十七块五毛钱,在手掌里摊开,“先给这些,剩下的过两天补上,行不?”

几个混混对视一眼,笑出声来。

“打发叫花子呢?”一个瘦高个上来就要推陈功的肩膀。

陈功侧身一让。

瘦高个推了个空,脚下趔趄,差点摔在台阶上。

“操你……!”

他还没站稳,陈功的膝盖就顶进了他的小腹。

这一下又准又狠,瘦高个闷哼一声,弓着腰蹲了下去,脸憋成了猪肝色,连喊都喊不出来。

黄毛变了脸色,弹簧刀再次弹出,照着陈功的肩膀就捅。

陈功等的就是这一下。

他右手一翻,把黄毛的刀背扣住,往下一压,同时左手从后腰抽出那截钢筋,照着黄毛的手腕抽了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

弹簧刀落地。

黄毛看着自己软塌塌垂下来的手腕,愣了一秒,然后杀猪似的嚎了起来。

“我操——我的手!我的手!”

剩下那个混混回过神来,抄起路边的半截砖头就往陈功脑袋上招呼。

陈功身子一矮,砖头擦着头皮飞过去,他顺势一个扫堂腿把人放倒,膝盖压住对方胸口,钢筋抵在喉咙上。

“别动。”

那个混混直接僵住了。

钢筋冰冷粗糙,抵在喉结上,戳得他连口水都不敢咽。

前后不到十秒。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听见黄毛和瘦高个在地上哼哼的声音。

陈功站直身子,钢筋在手里转了个圈,别回腰后。

他走到黄毛面前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

“回去跟你们老大说一声。”

他的语气跟刚才在“好再来”旅社门口一模一样,平平淡淡,不紧不慢。

“这家发廊以后我罩了。有什么意见,来找我。我叫陈功。”

黄毛疼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咬着牙挤出一句话:“你……你等着……斧头帮不会放过你的……”

“行。”陈功拍了拍他的脸,“我等着。”

几个混混互相搀扶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面跑。

跑到巷口,黄毛回头喊了一句:“陈功是吧!你他妈给我等着!”

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功没追。

他捡起地上的弹簧刀,在袖子上擦了擦,揣进兜里。然后转身上了发廊门口的台阶,拎起蛇皮袋。

阿红还站在门口,手里的扫帚忘了放下来,呆呆地看着他。

借着路灯的光,陈功这才看清她的长相。鹅蛋脸,丹凤眼,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紧身红毛衣裹着丰满的身段,衬得腰细得像一只手就能掐过来。

虽然眉眼间有些细纹,显见得没少在风月场里打熬,但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三十出头,正是女人最有韵味的年纪。

“看够了没有?”阿红回过神来,眼睛一瞪。

陈功收回目光:“有口饭吃就行。”

阿红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让开门口,冲里面扬了扬下巴。

“进来吧。”

发廊不大,里外两间。

外间摆着理发椅和镜子,墙角的烫发机是旧式的,上面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

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和廉价烟混合的气味。

地上有几缕碎头发没来得及扫,显出日间生意的痕迹。

里间的布帘子只撩了一半,能看见一张小床和一张折叠桌,桌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

面条已经坨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

阿红把扫帚靠在门边,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手指拢着散乱的发丝往耳后别。

“黑子在里头还好不?”

“还行。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他欠你的人情记着,出来还。”

阿红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拢着头发,没接这个话茬。

“你叫陈功?”

“嗯。”

“刚才那些人,是斧头帮的。”阿红放下梳子,转过身靠着理发台,“斧头帮在安平镇横行七八年了,上到收保护费,下到菜市场扒窃,没人敢管。你打了他们的人,这事没完。”

“我知道。”

“你知道?”阿红挑起一边眉毛,“那你还敢动手?”

陈功坐在理发椅上,把蛇皮袋放在脚边。

“我刚从里面出来。两年。”他抬眼看阿红,“在里面蹲久了,明白一个道理:这世道上的人分两种,一种是跪着活的,一种是站着活的。我已经跪了两年了,不想再跪了。”

阿红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细细的烟雾。

“斧头帮的老大叫彪哥,手下二三十号人,占着大半个安平镇。你今天打的黄毛是他小舅子的拜把兄弟。你猜他们多久会来找你?”

“三天之内。”陈功说。

“你不怕?”

陈功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这店里,平时就你一个人?”

阿红抽烟的动作停了。

她盯着陈功看了好几秒,目光有些锐利,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一个人守这个店,能守多久?”陈功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外面那盏半明半暗的路灯。

“今天来的是黄毛,明天来的可能就是红毛绿毛。就算你交了钱,他们还会再涨,一直榨到你交不出来为止。”

阿红没说话。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你在号子里混过,出来就想走这条路?”阿红问。

陈功转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阿红看在眼里,没来由地后背有些发凉。

“我只是不想再给人当狗了。”

巷子里的风停了,空气变得闷重,像是要变天。

阿红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摁灭了。

“行。管吃管住,一个月五十块零花钱。店里出了事你扛,扛不住你就滚蛋。”

“成交。”

阿红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折叠床,扔在外间的角落:“晚上睡这。明天起,白天帮客人洗头,晚上看门。”

陈功接过折叠床,没说什么。

入夜后,阿红收了店,回里间睡了。

布帘子拉得严严实实,但陈功能听见里面翻来覆去的声音,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他把折叠床支在门口,合衣躺下。

弹簧刀压在枕头底下。

透过发廊的玻璃门,能看见巷子口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偶尔有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过去,影子一晃就没了。

陈功闭上眼睛。

两年了,这是他在外面睡的第一夜。

比起号子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汗臭味和铁锈味,这间发廊的空气里夹着洗发水的香精味,混着阿红身上残留的烟味,竟然让他觉得有些踏实。

三天之内,斧头帮肯定要来人。

陈功翻了个身,手搭在枕头下面的弹簧刀上。

他等的就是他们来。

在号子里,那位大哥教过他,出来混,最要紧的不是能打,是让人知道你不好惹。

你退一步,别人就进一步;你软一次,别人就压你一辈子。

所以第一刀,要砍得足够疼。

疼到让整个安平镇都知道,有个叫陈功的,是个谁碰谁流血的刺头。

窗外起了风。

后院那棵老榕树的枝丫被刮得沙沙响。树枝的影子透过玻璃门映在地面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陈功盯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一个事。

今天在“好再来”门口,那个花棉袄老板娘嘴里蹦出一个名字。

“当时是刘三儿指的人。”

刘三儿。

那个被他捅了一钢筋的皮夹克,只是动手的人。但指使他的人是谁?谁出的主意让他把屎盆子扣到一个路过的穷小子头上?

陈功当时就觉得不对。

他跟刘三儿无冤无仇,两年前连面都没见过。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什么偏偏指了他?

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干。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功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微光,冷得像两枚钉子。

有人害他。

不是误会。

是有人在两年前就把他算计进去了。

而这个人,多半还在安平镇。

陈功慢慢吐出一口气,把被子拉上头顶。

不急。

他有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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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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