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急诊广播那刺耳的电流声刮擦着大厅里每个人的耳膜。
“呼叫血库！紧急呼叫血库！”
“二号手术室发生主动脉大出血！”
“高主任请求全院心外科紧急支援！”
机械的合成女声连播了三遍。
原本被高建瓴气场镇住的急诊大厅，瞬间像热油里泼了瓢冷水。
彻底炸了。
推着抢救车的护士甩开步子狂奔。
急诊科的住院医们扔下手里的活，争先恐后往内部电梯冲。
候诊的患者和家属缩在墙边，看着白大褂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林渊稳稳当当地坐在那把掉漆的转椅上。
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盖子。
杯口升腾起一缕白汽，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腻味。
他低头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肠胃。
三年前。
他也是那个站在无影灯下，从死神手里抢人的主刀医生。
他的刀，比监护仪上的心跳还要快。
现在他只剩下面前这台破电脑，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木头桌子。
医学界是个名利场，是个不见血的江湖。
但他觉得，自己这杯枸杞水，照样能把这个江湖泡透了。
不用拿刀，他依然能定生死。
“叮——”
分诊台左侧的职工电梯门猛地弹开。
一个穿着绿色洗手衣的巡回护士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头上的无菌帽歪在一边，口罩扯到了下巴上。
胸口印着一大片刺眼的暗红色血污。
橡胶拖鞋踩在瓷砖上发出黏腻的啪嗒声。
“让开！都别挡路！”
“我去血库拿血！O型血加急！”
一个路过的实习生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上面怎么了？高主任怎么会失手？”
护士急得直掉眼泪，用力甩开实习生的手。
“高主任的手突然抽筋了！”
“钳子没拿稳，直接把主动脉弓分支扯破了！”
“血飙得喷到了无影灯上，吸引器根本抽不及！”
“血压掉没底了，根本找不到出血点在哪！”
实习生的脸色刷地一下白得像纸。
主动脉破裂在手术台上大出血。
神仙来了也得摇头。
这病人挺不过三分钟了。
护士推开实习生，闷头就往外面的血库大楼跑。
路线正好要路过林渊的分诊台。
林渊放下手里的保温杯。
视线扫过凌乱的桌面，落在中午吃剩的外卖塑料袋上。
那上面贴着一张满是油污的黄色外卖小票。
他随手拿起一支病人落下的黑色记号笔。
把油腻的小票翻了个面。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迅速游走。
没时间画图，也没时间写什么病理分析。
他需要给出最直接、最粗暴的动作指令。
头臂干动脉远端三厘米处。
盲钳。
持针器右旋十五度，连续缝合。
十二个字，写完用时不到两秒。
巡回护士哭着跑过分诊台的瞬间。
林渊长臂一伸，精准地勾住了她洗手衣的后领。
巨大的惯性让护士猛地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谁扯我！你有病啊，上面等血救命呢！”
护士回过头，眼睛红得像兔子，歇斯底里地吼叫。
林渊把那张发黄的外卖小票揉成一团。
硬生生塞进她洗手衣胸前的口袋里。
“现在去拿血，等拿回来你刚好能赶上给病人鞠躬默哀。”
护士愣住了。
被这男人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语气震慑住了。
“把这个纸条带回手术室。”
“拍在高建瓴的眼皮子底下。”
林渊重新端起保温杯，语气不容置疑。
“告诉她，不想职业生涯毁于一旦。”
“就照着纸条上的字做，连一个标点符号都别犹豫。”
护士机械地低头，掏出那张满是油渍的纸团。
她认出了林渊。
那个被剥夺了处方权的废人。
“你……你又不是外科大夫，我凭什么听你的瞎指挥！”
“这要是出了事，你让我背锅吗！”
她扬起手就要把纸条砸回林渊脸上。
林渊坐在椅子上连躲都没躲，眼神冷得像冰。
“你刚才亲眼看到出血量了。”
“你心里清楚，其他科的主任根本来不及上台。”
“你想看着一条人命因为高建瓴的面子死在台上？”
护士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透出黑色墨迹的纸团。
上面的字眼透着一股荒谬感。
盲钳？
在主动脉破裂的血海里盲夹？
这违背了所有的外科操作规范，夹错一毫米就会把周围组织全绞碎。
但不知为何。
这个坐在分诊台后喝茶的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就像是在悬崖边递过来的一根绳子。
护士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猛地攥紧了纸团，转身一头扎进了刚打开门的电梯。
她放弃了去拿血。
电梯门合上，红色的数字飞速向上跳动。
急诊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留下的医护人员对着林渊指指点点。
“他是不是疯了？敢去指导高主任做手术？”
“高主任要是真信了他的邪把人治死了，他下半辈子就在牢里过吧。”
林渊充耳不闻。
他握着鼠标，点开电脑上的扫雷程序。
一格子点开，周围空了一大片。
八楼，二号手术室。
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地面上汪着刺眼的鲜血。
麻醉师双手发抖地推着升压药，嗓音嘶哑。
“高压跌破五十！心率三十！要停跳了！”
高建瓴僵硬地站在手术台前。
她的无菌衣已经被鲜血彻底浸透，贴在身上。
右手拿着血管钳，抖得像筛糠一样。
那个她引以为傲的右手大拇指，此刻正因为严重的肌肉痉挛而扭曲着。
就在十分钟前。
她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的手是江城最好的刀。
现在，这把刀成了杀人的利器。
手术视野里完全是一片血海，根本看不见撕裂的血管残端。
每一次试图吸引清理，都会涌出更多的血。
绝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死死勒住她的心脏。
十五年的零失误记录。
病人的生命。
全完了。
“我……找不到出血点。”
高建瓴的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准备除颤仪吧，准备宣布抢救无效。”
几个助手低下了头，不忍心去看监护仪。
刺耳的平兹音已经开始在房间里回荡。
手术室的感应门轰然向两侧滑开。
巡回护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她手里没有血袋。
她无视了无菌区的规定，直接冲到手术台旁。
“高主任！看这个！”
她把那张油腻的黄色外卖小票，重重拍在无菌托盘上。
高建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瞪得老大。
“你疯了吗！把这垃圾拿出去！”
“你快看啊！是楼下那个林渊给的！”护士尖叫着指着上面的字。
高建瓴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行狂草上。
头臂干动脉远端三厘米处。
盲钳。
持针器右旋十五度，连续缝合。
这几行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高建瓴混沌的大脑。
盲钳？
这简直是拿人命在赌博。
但是……远端三厘米处。
高建瓴的脑海中瞬间构建出了主动脉弓的三维解剖图。
根据她刚才切错的那个角度和血管的张力。
血管残端回缩的位置，在物理学上精确的落点。
正好就是远端三厘米！
写下这张纸条的人，不仅懂解剖，甚至连血管断裂的力学回缩都计算得丝毫不差！
他连伤口都没看一眼啊！
“高主任，心室颤动了！”麻醉师绝望地大喊。
没时间犹豫了。
高建瓴狠狠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她果断放弃了还在抽搐的右手。
左手一把抓起长柄无损伤血管钳。
闭上眼睛，根本不去看那片血海。
全凭脑海中的三维坐标，沿着头臂干向下摸索。
三厘米。
就在这里。
她手腕猛地发力，钳口咬合。
咔哒。
血管钳锁死的声音在手术室里清晰可闻。
喷涌的血泉瞬间停止了。
麻醉师难以置信地盯着监护仪。
“血……止住了！血压稳住了！”
高建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她夹准了血管断端。
“持针器，快！”
她换回右手，用手掌死死抵住痉挛的拇指。
按照小票上的指示，右旋十五度进针。
这个奇怪的角度，竟然完美避开了周围肿胀的组织，一针见血。
十五分钟后。
血管缝合完毕，心跳恢复强有力的搏动。
高建瓴脱下满是鲜血的橡胶手套。
双腿一软，靠在冰冷的手术台边缘。
她伸手拿起托盘里那张沾了血水的外卖小票。
这哪里是什么垃圾，这分明是一张保命的神符。
楼下那个端着保温杯的分诊员。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高主任。”
护士长推开门走了进来，脸色有些严肃。
“洛院长带着院委会视察，刚进急诊大厅。”
“她要求马上上报刚才紧急广播的事故原因。”
高建瓴把外卖小票紧紧攥在手心里，塞进白大褂口袋。
“告诉院长，我马上下去。”
此时的急诊大厅。
林渊鼠标一点，扫雷游戏弹出了胜利的笑脸通关画面。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大门外突然涌进来一大群人。
洛冰雪走在最前面，一身干练的深色职业装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黑丝包裹的修长双腿迈着沉稳的步子，气场全开。
几十号医院中高层领导像众星捧月般跟在她身后。
直接朝着分诊台的方向压了过来。
王大富走在洛冰雪侧后方。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恶狠狠地指着坐在椅子上的林渊。
“洛院长，就是他！”
“他不仅越权指挥护士乱扎针，还扰乱高主任的手术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