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了证券营业部的大门,六月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
祁同伟没急着走,拐去街角报刊亭,掏了五毛钱买了份《解放日报》。
报纸摊开,挡住半张脸。
余光往街对面一扫。
两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靠在电线杆子旁边,一个点烟,一个系鞋带。
系鞋带那位已经系了第三遍了。
祁同伟翻了一页报纸,嘴角动了动。
前世在公安厅干了那么多年,光是反跟踪的培训课就讲过不下二十场。
这俩货的水平,搁缉毒队连实习生都不如。
多半是营业部里那帮倒爷的人。
六十万现金进去,两万张认购证出来,谁看了不眼红?
报纸折好,夹在腋下,祁同伟迈步往南走。
不紧不慢,跟散步一样。
拐进延安路一条弄堂。
弄堂里晾满了衣服裤衩,头顶上花花绿绿一片。
左拐,右拐,穿过一个杂货铺的后门,再从另一头钻出去。
三分钟后,那两条尾巴彻底甩没了。
但祁同伟没放松。
甩掉的是明面上的,暗地里有没有,不好说。
沪市不比汉东,这地方鱼龙混杂,码头上的混混比派出所的警察还多。
背着一包能买半条街的认购证满大街晃,跟裸奔没区别。
得找个安全的落脚点。
他沿着小马路走了二十分钟,在一家“向阳招待所”门口停下。
选这儿有两个原因。
一,隔壁就是南市区派出所,门口停着辆三轮摩托,有个协警正坐在台阶上啃西瓜。
二,楼体老旧,窗户朝后巷开着,真要出事,翻窗就能跑。
前台大妈正织毛衣,眼皮都没抬。
“住几天?”
“一周。要二楼靠后的房间。”
“二零三,带风扇的贵两块。”
“要了。”
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台吊扇,墙皮脱了一半。
祁同伟进屋第一件事,把门反锁,拉上窗帘。
帆布包里的认购证掏出来,塞进床板和床架之间的夹层。
拍了拍,纹丝不动。
行了。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从包里翻出一沓稿纸和两支钢笔,铺在那张摇摇晃晃的书桌上。
走廊里有人拖着拖鞋走过,弄堂里传来卖馄饨的吆喝声。
全当没听见。
笔尖落在纸上,标题四个大字——
《大明王朝》。
前世那部剧他看了不下五遍。
每一句台词,每一场戏,每一个权谋暗线,全刻在脑子里。
但他不是简单地默写剧本。
在给高育良看的那份手稿里,他已经试过这招了,效果炸裂。
这回要做得更狠。
“改稻为桑”四个字写下去,笔速越来越快。
嘉靖的帝王心术,严嵩的老奸巨猾,海瑞的刚正愚直,胡宗宪的左右为难。
每一个角色的对白,他都原封不动地还原。
但在关键节点,他会停下来,用后世的政治学框架进行批注式解读。
什么叫信息不对称博弈?
什么叫委托代理困境?
什么叫政策传导中的层层变形?
这些术语,1992年的中国学术界还没怎么提过。
一旦落到纸面上,那就是开宗立派的东西。
一写就是一整夜。
窗外的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亮。
吊扇转得吱呀响,稿纸铺了一桌子。
祁同伟甩了甩发酸的手腕,把写完的稿子码齐,放到一边。
第二天晚上,换笔。
换风格。
“我说的是大明,1344年。”
《明朝那些事儿》的开篇,用的是跟前一份完全相反的路子。
没有学术腔,没有注释,就是大白话讲故事。
朱元璋从一个要饭的和尚,怎么一步步干翻了陈友谅、张士诚,最后坐上龙椅。
写得跟街头说书一样,但每个细节都经得起考据。
两份稿子,一雅一俗,一深一浅。
搁在一起看,任何一个搞出版的人都得疯。
第三天上午,祁同伟揣着两份稿子出了门。
目标明确——沪市东方文艺出版社。
这是九十年代沪市最有分量的出版机构之一。
门口的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传达室大爷指了指三楼,“投稿去编辑部。”
编辑部的门开着,里头坐了七八个人,烟雾缭绕。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编辑正往嘴里塞包子,看见祁同伟进来,上下打量了一圈。
穷学生,手写稿。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
“放这儿吧,回去等通知。”
包子都没放下,随手把稿子往桌角一搁。
祁同伟没多说,转身走了。
不急。
好东西不会被埋没。
当天下午三点。
总编方振邦刚在选题会上拍了桌子,骂了一圈“废物”之后,黑着脸回办公室。
路过编辑部的时候,桌角那沓手写稿正好被风翻开了几页。
字不错。
方振邦搞了三十年出版,骨子里是个文人,看见好字就走不动道。
顺手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第二页。
脚步停了。
第三页,第四页。
他把门带上,坐到椅子上。
第五页开始,茶也忘了喝。
“改稻为桑”那一段关于权力博弈的剖析,每一句话都精准到了骨头里。
方振邦搞了半辈子文史类出版物,从没见过有人能把政治写得这么透。
更要命的是,这不是干巴巴的论文。
这是故事。
是能让人一口气读下去、停不了手的故事。
翻到第二份稿子的时候,方振邦的手都在抖。
风格完全变了!
幽默,生动,节奏拉满,每一段都有包袱。
但底子扎实得吓人。
同一个人写的?
方振邦把两份稿子并排放在桌上,来回看了三遍。
然后椅子往后一推,冲出办公室。
“谁收的这份稿子!写稿子的人呢!”
那个吃包子的年轻编辑被吼得筷子都掉了。
“方、方总编,就一个学生模样的小伙子,没留联系方式……”
“找!给我找!翻遍整个沪市也要把人找到!”
方振邦拿着稿子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这两本书要是能出版,咱们社今年的业绩可以翻三番!”
年轻编辑这辈子没见过总编这副德行,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去翻登记本。
同一时间。
祁同伟走在回招待所的路上,特意绕了条僻静的巷子。
脚步声从两头同时响起来。
四个人。
为首那个叼着烟,寸头,正歪着脑袋打量祁同伟的帆布包。
“朋友,一个人来沪市闯荡不容易。”
烟头往地上一弹。
“哥几个帮你分担一下行李的重量,不过分吧?”
后面三个一起笑,有个还把袖子往上撸了撸。
祁同伟站在原地,把帆布包的背带从肩上摘下来,放在脚边。
寸头还以为他要乖乖交东西,嘴咧开了。
下一秒。
帆布包落地的声音还没消,祁同伟整个人已经贴到了最近那个小弟面前。
肘尖横切,精准卡在咽喉下方两寸的位置。
那小弟嘴张着,声音全堵在喉咙里,直接往后栽。
寸头的笑还挂在脸上。
祁同伟右脚横扫,膝盖顶上第二个人的小腹,紧接着反手一掌拍在第三个人的太阳穴侧面。
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前世缉毒一线练出来的本事,对付几个街头混混,跟大人打小孩没区别。
寸头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往腰后摸。
祁同伟一步跨过去,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
“咔嚓”一声。
寸头惨叫着跪了下去。
从头到尾,不超过三十秒。
巷子里四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哼哼唧唧的。
祁同伟捡起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招待所,前台大妈正举着电话听筒,一脸着急。
“祁先生!电话!出版社打来的,说是天大的急事!催了三遍了!”
祁同伟接过听筒。
对面的声音激动得都破音了。
“祁先生!我是东方文艺出版社总编方振邦!您的稿子我看了!”
“两本!我们全要!预付稿酬八万!不,十万!您开个价!”
祁同伟靠在前台的柜子上,语速很慢。
“方总编,稿酬在你说的基础上加三成。另外,终稿我有最终审定权,一个字都不能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成交!您说了算!明天咱们签合同!”
挂了电话,祁同伟把听筒放回去。
前台大妈瞪大了眼睛,嘴里的瓜子壳忘了吐。
第二天下午,一张十五万的支票躺在祁同伟的口袋里。
方振邦额外加了钱,理由是——“怕别的出版社截胡。”
祁同伟把支票折好,塞进帆布包的内兜。
认购证加上这笔稿费,手上的筹码又厚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