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1992年,沪市。
街上到处是自行车和黄色面的,空气里全是柴油味和煎饼果子的香气。
祁同伟背着帆布包,沿着黄浦江边一路往北走。
上证交易所附近的街道两旁,贴满了花花绿绿的告示。
他的脚步在一张红色通告前停住。
“股票认购证今日起发行,每张售价三十元。”
落款盖着大红章,墨迹还新着。
祁同伟盯着那张通告看了三秒钟,嘴角往上提了提。
来了。
前世记忆里最暴利的一张入场券,就在眼前。
他转身,朝着街对面那栋最大的证券营业部走了过去。
推门进去。
冷清。
冷清得有点过分。
偌大的营业大厅,加上工作人员拢共不到十个人。
几个穿皮夹克、头发梳得锃亮的本地倒爷围在柜台前面,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三十块买张纸?谁想出来的馊主意?脑子瓦特了吧!”
“就是!三十块我去城隍庙吃三顿小笼包不香吗?”
“送给我都不要!上回国库券的事情还没搞清楚呢,又来这一出!”
柜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头都懒得抬,手里翻着一本《大众电影》。
祁同伟走进来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
一身洗得发白的学生装,帆布包背带都磨起毛了。
乡下来的。
她把杂志翻了一页,继续看刘晓庆的专访。
旁边一个倒爷上下打量祁同伟,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压低声音嘀咕。
那意思明摆着——这穷酸货,三十块够吃一个月了,还跑交易所来,怕是连股票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
祁同伟全当没看见。
他往里走了几步,找了个角落站定,把整个大厅的情况扫了一遍。
角落里有个办公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对着电话听筒点头哈腰。
“王厂长!帮帮忙啊!就再买五百张!”
“我们这也是上头摊派的任务,您行行好,完不成我这个经理帽子都保不住了!”
电话那头“啪”的一声挂断。
经理举着听筒愣了两秒,慢慢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活脱脱一个被生活暴打过的中年男人。
祁同伟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幕一幕全收进眼底。
每个人的表情,每句抱怨,每一声嗤笑。
在他脑子里全都自动翻译成了四个字——送钱的。
这帮人不知道,眼前这些三十块一张的“废纸”,几个月后会变成什么。
每一张认购证,对应的是即将井喷的新股申购权。
中签一次,翻十倍。
两万张认购证铺开来,足够把六十万变成几千万。
这是整个九十年代最大的一次造富运动。
而全沪市的人,正在把金子当垃圾往外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被柜员劝了半天,最后哆哆嗦嗦从棉袄里层摸出三张大团结,买了一张。
“就当支援国家建设了,亏了就亏了。”
老大爷攥着那张薄薄的认购证走了,背影透着一股认命的劲儿。
祁同伟想笑。
这位老爷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手里这张“支援国家建设”的废纸,年底之前能给他换一套房。
整个大厅里就他一个人知道真相。
这感觉,怎么说呢——
就好比考试之前拿到了标准答案,而且监考老师还是自己人。
爽归爽,但还不能表现出来。
经理挂完电话,瘫在椅子上对着库房发呆。
那扇半开的铁门里头,一摞摞认购证码得整整齐齐,跟砖头垛子一样。
上万张。
全砸手里了。
经理摘下眼镜擦了擦,嘴里嘟囔着什么,大概在盘算要不要把老婆的嫁妆金镯子当了,把这批任务量自己吞下去。
够了。
看够了,听够了,该上场了。
祁同伟把帆布包的背带在手上紧了紧,大步朝经理的方向走过去。
路过那几个倒爷的时候,其中一个还冲他努了努嘴,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祁同伟直接无视柜台窗口,绕到经理办公桌前面。
“砰!”
帆布包砸上桌面。
桌上的茶杯弹了一下,笔筒倒了。
整个大厅的声音全停了。
经理被吓得一激灵,抬起头,满脸不耐烦。
“干什么?没看见忙着呢?”
祁同伟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买认购证。”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经理的表情稍微好看了那么一丢丢。
“买几张?”
有气无力的,手已经去够抽屉里的单据了。
三十块一张,这穷学生撑死买个三五张。
祁同伟开口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两万张。”
经理摸单据的手停了。
大厅里安静了足有五秒钟。
“噗——!”
最先出声的是旁边那个倒爷,刚灌进嘴里的茶水全喷了出来,呛得直拍胸口。
“多……多少?”
经理把眼镜重新戴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两万张。”
祁同伟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说完,他伸手拉开帆布包的拉链。
“刺啦——”
拉链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包口敞开。
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露了出来。
红彤彤的,崭新的,每一捆都用银行的封条扎着。
满满当当一包。
六十万。
现金。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几个倒爷的嘴全张着,合不上了。
经理的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站起来了。
动作快得不正常。
下一秒,这位刚才还生无可恋的中年男人以惊人的速度从桌子后面窜了出来。
“哎哟!这位同志!贵客!”
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了,堆出一个能把人腻死的笑。
“快!快到贵宾室坐!小张!倒茶!拿好茶!龙井!”
那个看《大众电影》的女工作人员杂志都掉地上了,手忙脚乱去烧水。
经理亲自弯腰帮祁同伟拎帆布包,被祁同伟一个眼神制止了。
“包我自己拿。”
“对对对,您自己拿,您请这边走。”
经理在前面开路,腰弯了差不多三十度,一路把祁同伟引进了营业部后面一间小房间。
贵宾室。
说是贵宾室,其实就是个小会议室,多了套沙发和一台电风扇。
落座之后,龙井端上来了,经理搓着手在对面坐下。
“这位同志,您贵姓?是哪个单位的?”
试探。
这是人之常情。
六十万现金,搁在1992年,够买大半条街了。一个穿学生衣服的年轻人背着这笔钱走进来,换谁都得琢磨琢磨。
祁同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
前世二十多年的官场浸泡,什么场面没见过。省委常委会上打太极,政法委里和稀泥,那些套路闭着眼睛都能玩。
更别说忽悠一个小小的营业部经理。
“免贵姓祁。”
他把茶杯放下,翘起二郎腿。
“单位就不提了,我就是帮京里几位叔伯跑跑腿。”
抿了口茶,语速放得很慢。
“小打小闹,不值一提。办不好,可是要挨板子的。”
京里。
叔伯。
挨板子。
这三个词一出来,经理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补全——这年轻人是京城哪个大院子弟,家里长辈是什么级别,六十万是不是只是先头部队。
越想越觉得了不得。
“祁同志!您放心!”
经理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两万张认购证,连号的!我亲自给您安排!价格上您放心,该怎么优惠怎么优惠!”
“还有,以后您要是需要什么内部消息,尽管找我。我姓吴,吴国栋,这是我的传呼号。”
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
祁同伟接了,看都没看,揣进兜里。
“吴经理办事痛快,回头我跟叔伯们提一嘴。”
吴国栋笑得更厉害了,脑袋点得跟啄米的鸡一样。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出奇。
清点现金,开具收据,两万张连号认购证当场封装。
吴国栋全程亲自盯着,连上厕所都没舍得去。
半个小时后,祁同伟背着装满认购证的帆布包走出贵宾室。
穿过大厅的时候,那几个倒爷还杵在原地。
看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没人再嗤笑了。
没人再嘀咕“穷酸”了。
祁同伟推开玻璃门,走进沪市六月的阳光里。
帆布包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现金换成了纸。
但这些纸的分量,比黄金还重。
两万张认购证。
到年底,这些东西会让他拥有的数字后面多出很多个零。
多到这条街上所有人加起来都够不着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