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抱出温泉的。
陆程昱的臂膀坚实有力,将她从水中捞起时,水珠顺着两人交缠的躯体簌簌而落,在青石地面上汇成一滩小小的水洼。
他的呼吸依旧滚烫,埋在她颈窝间不肯抬头,湿发贴着两人的皮肤,分不清是谁的。
亭子在温泉池畔不远处,是平日里供人小憩歇脚的地方,四面挂着轻薄的纱幔,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亭中铺着柔软的锦褥和靠枕,还有一铺薄被,原是为泡完温泉后喝茶赏月准备的,此刻却成了另一番光景。
陆程昱将她放在锦褥上时,沈鸢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
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唇瓣刚启,便被俯身下来的男人衔住了。
这一夜,亭中的纱幔被风吹起又落下,落下又吹起。
月光从云层后探出头来,又羞得躲了回去。
沈鸢半阖着眼,薄纱早已不成样子,凌乱地挂在臂弯间,堪堪搭在身上,却什么都遮不住。
月光从纱幔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她锁骨下方那一片青紫的痕迹上,触目惊心。
她的肩头、手臂、腰侧,无一不是被反复吮吻过的印记,在白玉般的肌肤上绽开,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地红梅。
她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陆程昱已经沉沉睡去,一只手还扣在她的腰侧,像是怕她跑了一样,连睡梦中也箍得紧紧的。
他的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英俊,长睫微垂,薄唇轻抿,呼吸悠长而平稳,餍足得像一头饱食后的猛兽。
沈鸢盯着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很轻很淡,不是方才在温泉中对着他时那种娇媚入骨的笑,而是一种凉薄到骨子里的、带着悲悯的笑意。
她轻轻将他的手从腰上挪开,动作极轻,像一片羽毛落地。
陆程昱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终究没醒。
沈鸢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来,薄纱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肌肤上密密麻麻的痕迹。
她没有去遮,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有一圈红痕,是他情动时攥出来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去,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
弯腰拾起散落在亭中的那截白纱,那纱上沾了水,沾了泪,皱成一团。
她将它仔仔细细地叠好,攥在手心里,像是在攥着某种证明。
姐姐,你看到了吗?
她在心里默念,抬起头望向天边最后一颗正在隐去的星子。
我又成功了一步。
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是姐姐最后写给她那封信——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带着笑意:
“阿鸢,再等姐姐一年,姐姐就出宫了。到时候姐姐带着攒下的银子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咱们姐妹俩好好过日子。
对了,隔壁的顾大哥,木头脑袋终于开窍了,他说等我回去就娶我,阿鸢要有姐夫啦。
乖乖在家等我,不许哭鼻子。”
沈鸢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她将薄纱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姐姐不知道,她等不到那一天了。
丞相府的嫡女裴贵妃,只因在宫中偶遇姐姐,见她生得貌美,心中不悦,便寻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将人处死了。
一条活生生的命,一个满心期待着出宫嫁人的姑娘,就这样被碾碎在权力的车轮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要不是姐姐在宫中交好的那个太监拼死将消息传出来,她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沈鸢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泪意逼了回去,眸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厉的决绝。
丞相府又如何?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又如何?
她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不管要花多少年,哪怕要赌上自己这条命,她也一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姐姐的冤屈,她要一点一点讨回来。
她不会只盯着丞相府嫡女一个人。
那太便宜他们了。
丞相府在这朝堂之上盘踞数多年,根系错综复杂,交好的世家大族如同藤蔓般缠绕其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是只砍断一根主干,那些根系迟早会重新生长,让这棵大树死而复生。
她要做的,是将这些根系一根一根地拔出来,将那些和丞相府一个阵营的家族一个个斩断、收服、化为己用。
她要让他们,变成她手中刺向丞相府的刀。
不是硬碰硬,不是以卵击石,而是一点一点地渗透、离间、蚕食,让丞相府在不知不觉中被掏空,等到他们察觉的时候,已经四面楚歌,再无退路。
沈鸢垂眸,目光落在沉睡的陆程昱身上,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副好皮囊映得愈发英挺。
镇国将军府,手握重兵,深得圣心,是陛下用来制衡丞相府的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偏偏这位陆小将军与丞相府嫡长子裴文川交好,两人自幼相识,私交甚笃,朝堂上下一提起这二人,都说是一时瑜亮、少年英杰。
更有人私下传言,两家已有默契,欲将丞相府二小姐许配给陆程昱。
若这桩姻缘成了,将军府与丞相府便是姻亲之好,朝堂之上再无敌手,一个主文一个主武,这天下还有谁能撼动裴家的根基?
呵。
沈鸢在心中冷笑,那笑意凉得能凝成霜。
此等美事,她怎么会让他们得逞?
陆程昱年少气盛,重情重义,偏偏又生了一副顶好的皮囊和一副顶好的身手。
这样一个人,若是用得好,便是刺穿丞相府心脏的那把利刃。
而要让他彻底与丞相府决裂,首先要做的,就是让那桩联姻成为泡影。
沈鸢伸出指尖,隔着一寸的距离,沿着陆程昱的眉骨虚虚描画,并不触碰到他。
月光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白玉兰。
这一夜过去,有些事情,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收回手,唇边那抹笑意渐渐收敛,眼底一片清寒。
但还不够。
光有陆程昱这把刀,还不够。
她需要在更多的地方埋下暗桩,在更多的人心里种下种子。
她要让那些与丞相交好的家族,一个一个地倒戈,一个一个地成为她的棋子,在不知不觉中,被她推上刺向丞相府的战场。
沈鸢收回目光,伸手将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那一抹鱼肚白,眼底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一片深沉如渊的冷静。
姐姐,你在天上看着。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天就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