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针线搁下,王小虎没出声。
东侧围网——今早他亲手补的那个洞——水面又起了动静。
他拽灭灯绳,坐到床沿上,眼睛钉在窗玻璃上没糊报纸的那一小块。
蛙鸣一阵紧一阵。
他等了一整天。
太阳偏西的时候,围网那一带的水面终于又动了。有东西顺着网洞往里探——一只手,瘦,黑,指甲缝里全是泥。
两下,攥住一尾活蹦的鱼苗。
王小虎站起来。
木板床嘎吱一声响,他没管,三步到门口,手按在门栓上,停了半秒。
外头水声哗啦哗啦的,那人捞得正起劲,什么都没察觉。
门栓抽开。
王小虎冲出去,脚底在烂泥里打了个滑,踉跄一步稳住,几步扑到围网边。
“别动!”
水边那人吓得整个身子一哆嗦,转头就要跑。
王小虎一把揪住后领。布料是湿的、凉的,滑溜溜攥不紧。那人拼命挣,胳膊像棍子一样乱抡,一巴掌甩在王小虎脸上,火辣辣的,差点把后领挣脱。
王小虎没松手。
两个人在泥地里滚了半圈,他用膝盖压住人,腾出一只手去掰对方攥鱼的手指。
“偷鱼?”
那人不答话,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啊地叫,眼睛瞪得溜圆,全是惊惶。
王小虎愣了一下。
这双眼睛不对。
不是贼那种四处乱瞟的眼神。是怕,纯粹的怕,瞳孔放得老大,定在他脸上一动不动。
手电筒在屋里,他没拿,借着最后那点天光看清了压在身下的人。
十四五岁,脸圆,嘴半张着,下巴上挂着口水。
手里还死攥着那尾鱼,鱼尾巴一甩一甩,拍在他手背上。
王小虎压着的劲卸了。
“你是谁?”
孩子不说话,只把鱼往怀里搂,像怕被抢。搂得太紧,鱼挣不动了,鳃一张一合。
王小虎松开膝盖,站起来。
孩子一骨碌爬起来往后缩,后背撞在围网柱子上,疼得呜了一声,还是没撒手里的鱼。
“给我。”王小虎伸手。
孩子摇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王小虎没再逼。他看了眼那尾鱼,鱼快不行了。
“你拿这个干嘛?”
“吃……”孩子终于挤出一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清,“娘……饿……”
田埂方向传来呼喊。
一个女人的声音,又急又哑:“二柱儿!二柱——”
越来越近。一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跑过来,三十出头,头发散着,一身洗到发白的旧衣裳。
她看见泥地里的两个人,脚下一软差点栽倒,连滚带爬扑过来,把孩子搂进怀里。
“二柱儿,你没事吧——”
她上下摸孩子的脸、胳膊,摸到一手泥,眼泪一下子砸下来。
摸完孩子,她抬头看王小虎。
眼神立刻变了。
护崽的母兽一样,把孩子往身后挡:“你别打他!他不懂事,他脑子……他脑子有病,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王小虎站着没动。
“鱼……鱼我赔!”
女人手忙脚乱去摸口袋,掏出几枚硬币,再掏,掏不出别的了。攥在手心递过来,手抖得厉害。
“多少钱你说,我赔!求你别报村委,别让我家二柱儿……”
王小虎看着她手心那几枚硬币。
一块的,五毛的,加起来不到三块。
跟昨天赵艳塞给他的,差不多数。
“他偷了几条?”王小虎问。
女人一噎,回头看二柱子怀里。
二柱子被娘挡在身后,还攥着那尾半死的鱼,懵懂地看着两个大人。
“就……就一条。”女人声音发抖,“前两天……前两天还来过一回,弄破了你的网,我不知道是他干的,我真不知道——”
围网那个洞。
他以为是野狗啃的。
原来不是狗。
王小虎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压住了,没让它露出来。
“你是村里哪家的?”
“塘北边的,柳芸。”女人飞快地说,像怕他不信,“我男人……我男人没了,就剩我跟二柱子。他脑子从小就这样,治不好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断了,低头去擦眼睛,越擦越多。
二柱子见娘哭,也跟着瘪嘴。
怀里的鱼掉在泥地上,他也不捡了,伸手去够娘的脸,啊地叫,像是想哄。
王小虎弯腰,把那尾鱼从泥里捡起来。
鱼还有口气,鳃微微动。
他走到水边,手一松。
鱼落进塘里,翻了个身,沉下去,又窜起来,游远了。
柳芸愣住。
王小虎转身回屋。
柳芸不知道他要干嘛,搂着二柱子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铁皮屋里翻东西的声音。
一分钟后,王小虎出来了,手里拎着那个白色塑料袋——昨晚王建国送来的,里面还剩四个馒头。
他走过去,把袋子塞到二柱子手里。
二柱子捏着袋子,先是发懵。闻见味儿了,眼睛一下亮了,撕开袋口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你这是……”柳芸张着嘴。
“他饿。”王小虎说。
顿了一下。
“以后别让他自己来塘边,水深。”
柳芸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没去擦。
她对着王小虎,膝盖一弯,要往泥地里跪。
王小虎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别这样。”
劲不大,但柳芸没跪下去。她被扶着,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想吃鱼,”王小虎松开手,往鱼塘方向抬了下巴,“塘里死了的、翻肚的,捞走就是,不要钱。活的别动。”
柳芸怔怔地看他。
天彻底黑了。
二柱子三个馒头下肚,含混不清地哼起一段谁也听不懂的调子,蹲在泥地里,用手指在湿泥上划拉。
王小虎低头看了一眼。
泥地上歪歪扭扭,划着一条鱼。
线条乱,可一看就知道是鱼,连鳞片都用指甲抠了几道,鱼尾巴像在摆。
王小虎盯着那条泥鱼看了两秒,没说话。
柳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慌忙拉儿子:“别画了,脏,走,跟娘回家——”
二柱子不肯起来,还在划,划完鱼又划水波,一圈一圈。
王小虎蹲下去,和那孩子平视。
二柱子抬头看他,咧嘴笑了,露出两排不齐的牙。
伸出沾满泥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画的鱼,又点了点鱼塘。
“鱼。”
这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楚。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
远处村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柳芸终于把儿子拽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田埂走,嘴里不停道谢,声音被夜风扯得断断续续。
王小虎站在塘边,看那对母子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他回屋。
柜顶的纱布掀开——空了。馒头全给出去了。
明天的早饭没了着落。
他没在意,坐下来收拾针线,把补网的活接着干完。
最后一针收紧的时候,手碰到门槛边一个东西。
一截细树枝,两头削得尖尖的,像被牙齿啃过。
他拿起来凑近了看。
枝干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痕迹——是条鱼。
二柱子掉的。
王小虎捏着那根树枝,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塘那边,蛙鸣又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