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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靠,这是怎么回事?你放开我嫂子!”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院子里炸开,我还没来得及抬头,一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已经踹到了我胸口上。

那一脚又狠又准,鞋底沾着的泥巴和碎草屑全印在了我光着的胸膛上。

我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门框上,骨头磕在硬木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后脑勺又撞上了墙,眼前一阵发黑。

金小莲从我怀里摔了出去,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哭声。

“你先听我说,这些事情真的不是我干的!”

我捂着胸口,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喘了几口粗气,才看清来人是谁。

这人我见过几面,是金小莲的邻居,住在她家隔壁,姓焦,大名焦大柱。

三十出头的年纪,长得五大三粗,一张国字脸晒得黝黑,胳膊比我大腿还粗,上面鼓着一棱一棱的腱子肉。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汗衫,领口一圈汗渍泛着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两条毛茸茸的小腿。

金小莲老公死后,他隔三差五就来金小莲家帮忙,搬个化肥扛个粮食什么的。

村里人私底下没少嚼舌头,说焦大柱对金寡妇有意思,要不然怎么比伺候自己亲娘还勤快。

可金小莲一直对外说她只把焦大柱当邻居,焦大柱自己也不争辩,该来还是来。

“你个畜生,你竟然把我大娘给杀了?”

焦大柱的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看看地上的老太太,又看看光着膀子的我,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的。

他的拳头攥得咯嘣响,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跟一条条蚯蚓趴在小臂上。

“要不是我进来看看,你还得把嫂子也得杀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前逼了一步,那魁梧的身形把门外的晨光都挡住了,一道黑压压的影子罩在我身上。

焦大柱双手扶住金小莲,那两只大手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胳膊,跟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似的。

金小莲看到来人是焦大柱后,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她直接扑到焦大柱的怀里面开始哭泣,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那哭声闷在焦大柱的汗衫里,变成了呜呜咽咽的闷响。

焦大柱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拍着她的后背,低着脑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低,我没听清。

“这……这他妈的不是我干的!”

我冲着他们两个喊道,声音都破了音。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醒来老太太就躺在地上了!”

我只能极力解释,千万不能把这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

焦大柱抬起头来看着我,那眼神又冷又硬,像是看着一堆死肉。

“就是他干的!”

金小莲突然从焦大柱怀里抬起头,一根手指头直直地戳向我。

那指尖离我只有两尺远,指甲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不知道是我肩膀上被她挠下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早上我来到房间,就看到他拿着带血的擀面杖!”

“我婆婆就躺在地上,身子都硬了!”

她说着又指向我的肩膀,那手指头在空气里抖得厉害。

“我婆婆的指甲里还有他的血肉!他肩膀上那几道抓痕就是证据!”

焦大柱低头看了看我的肩膀,又扭头看了看地上老太太那只伸着的手。

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嵌着的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看得越发清楚。

他那张国字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腮帮子咬得紧紧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冲上来揍我的冲动。

然后他看向金小莲,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稳住了局面的人才有的沉静。

“嫂子你别怕,我在这儿他跑不了。”

他拍了拍金小莲的肩膀,然后站直了身体,像一座铁塔一样挡在她前面。

“什么都别说了,咱们直接报警吧。”

焦大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在宣读什么不可更改的判决。

“你打110,我去叫村长过来,让大伙一起做个见证,绝不能让这畜生逍遥法外!”

他说着就要往门外走。

听到报警两个字,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别!先别报警,也别叫村长!”

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尖又急,带着自己都能听出来的恐慌。

众口铄金,三人成虎,我是杀人犯的名头要是传遍了十里八乡,这辈子就算彻底完了。

到时候别说看病了,连在村里待下去都不可能。

没有人会找一个杀人犯看病,没有女人会嫁给一个杀人犯,我这辈子就彻底烂在泥里了。

现在我已经顾不上探究我喝醉后到底干了什么,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件事按下去。

“你们这一报警,我这辈子就废了。”

我的声音软了下来,变得沙哑又卑贱,带着一股子自己都看不起的乞求。

我看着金小莲,只看着金小莲,因为我知道焦大柱的态度取决于她。

“金小莲,你就当帮帮我好不好?什么条件你随便开,只要你别报警。”

说完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冰凉的青砖上,咯嘣响了一声,疼得我眼眶都酸了。

可我没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光着膀子,胸口印着一个鞋印子,肩膀上挂着几道带血的抓痕。

“不行,你必须偿命!”

焦大柱在一边大吼,那声音震得窗户上的旧报纸簌簌地响。

我根本不理会焦大柱,眼睛只盯着金小莲。

她趴在焦大柱怀里,侧过脸看着我,那双哭得又红又肿的眼睛里,看不出来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金小莲,你为你自己以后想想。”

我放慢语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诚恳又可怜。

“我何欢虽然是个穷村医,可这些年在村里也攒了些钱,不多,可也够你下半辈子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我可以把所有的钱都给你,让你去城里买房子,让你不用再守着那几亩地看天吃饭,让你下半辈子过上好日子。”

金小莲听到我的话,那一直埋着的脸微微抬起来了一些。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焦大柱也注意到了金小莲的变化,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

可金小莲没有看他。

她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渐渐多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我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东西。

见她有些松动,我赶紧趁热打铁。

一边继续说着好话请求她,一边伸手去够搭在床尾的裤子。

从裤兜里摸出钱包,手抖得厉害,拉拉链拉了两下才拉开。

然后掏出银行卡,双手捧着,像捧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

“三十万!三十万够不够!”

我的声音都在发颤,那张卡在我手里也跟着抖。

“这已经是我这些年的所有积蓄了!我当村医攒了快十年才攒下来的!”

“金小莲,我求求你了,看在以前我帮你看过病的份上,看在咱们乡里乡亲的份上——”

我说不下去了,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把银行卡举过头顶,就差给她磕头了。

看着金小莲没有直接拒绝,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

我把银行卡放到了她的手里,她那只手冰凉的,卡塞进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头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攥紧,也没有推开。

“大柱,你也为你嫂子想想。”

焦大柱突然开口了,他这话是冲着金小莲说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可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嫂子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耗在这事儿上。”

金小莲看着手里的银行卡,那一小片塑料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她脸上的泪水还没干,可那表情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激动了。

焦大柱看着她没有拒绝,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别的事。

他的眼神在银行卡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不再言语。

事情到此告一段落。

后来的几天,我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金小莲对外宣称,婆婆是起夜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后脑勺磕在床沿上,等早上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断了气。

村里人听了都唏嘘一阵,说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摔,又说金小莲命苦,年纪轻轻守了寡还要伺候婆婆,现在连婆婆也走了,一个孤零零的女人怎么过。

死亡证明还是我给开的。

坐在诊所那间小屋里,对着空白的死亡证明表格,我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那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个墨点子才勉强写完了几行字。

死因写的是意外摔伤导致颅内出血,自然死亡,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盖上卫生院公章的时候,我的手还是抖的,把章盖歪了,红印子在纸上糊了一片。

办丧事的那几天我也去了,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跟其他来吊唁的村民站在一起,朝老太太的遗像鞠了三个躬。

金小莲跪在灵前烧纸,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焦大柱站在她身后,像个护院的石狮子一样一动不动。

老太太的棺材是松木打的,刷着暗红色的漆,被八个壮汉抬上了山,埋在她死去的儿子旁边。

等丧事办完,我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子凹下去,颧骨凸出来,自己照镜子都觉得跟个鬼似的。

这件事我总觉得有蹊跷。

那天晚上醉酒后的事,我是一点都记不得。

我使劲回想,想得脑仁疼,也只能记起几个模糊的碎片——

金小莲端着酒杯凑到我面前,嘴唇红艳艳的,眼睛里全是勾人的笑。

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蹭我的小腿,蹭得我浑身燥热。

然后是被人架着胳膊拖到了床上,枕头上有股子说不清的香味。

不知是真是梦的好事后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可现场的证据又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老太太的指甲里嵌着我的皮肉,这个我也能对上——我肩膀上那几道抓痕,自己对着镜子看过,又细又长,像是被人从后面死死抓住,指甲陷进肉里划出来的。

还有金小莲说的那些证据。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一个我不愿意相信却没法反驳的结论。

可能真的是我喝醉了发了酒疯杀人吧。

我在网上搜过,人在极度醉酒的情况下会产生酒精性精神错乱,会做出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打人、自残、强奸,甚至杀人。

而第二天醒过来之后,大脑会完全屏蔽那段记忆,什么都想不起来。

至于是不是这样,已经不重要了。

反正事情已经了结了,金小莲收了钱就不会报警,不报警就不会有警察来查,没有警察来查就没人知道真相是什么。

反正钱我也给了,三十万,攒了快十年的血汗钱,就这么全给了。

就当是破财消灾吧。

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关了灯,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老太太那只伸着的手。

那五根枯瘦的手指弯曲成鸡爪的模样,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晨光里对着我。

后来,村里其他人闲聊的时候说起,金寡妇走了,去城里买了房。

那是在事情过去大概半个多月的时候,我在村口小卖部买烟,听见几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在议论。

“那小莲还真是有福气,婆婆一死就进城享福去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在县城买的房,新楼盘,电梯房,可不便宜呢。”

“她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兴许是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攒的,兴许是她死鬼老公的赔偿金一直没花。”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烟盒,听着那些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金小莲家里一向清贫,她那个死鬼老公在工地上出的事,老板赔了十几万,可给老太太看病、办丧事、过日子,这些年早就花得差不多了。

她靠着那几亩地种点苞谷和蔬菜,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

虽然我赔给了她三十万,但也就勉强能付个首付,现在县城里的房子动辄七八十万往上,首付之后每个月还得还好几千的房贷。

金小莲靠着那几亩地,根本不够还房贷的。

除非她还有别的收入来源。

我心里有些纳闷,可转念一想,管她呢。

也许焦大柱帮衬了她一些,也许她在城里找了份工作,也许她就是把房子租出去了自己在城里打工。

反正金小莲不在村子里面了,我也就不用再面对她。

不用在村口的土路上遇见她时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不用在赶集的时候隔着人群远远看到她的背影就赶紧绕路,不用每天晚上做那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这让我轻松了不少。

日子慢慢过去,从出事到现在已经半个多月了。

我把诊所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那张盖了歪章的死亡证明存根锁进了铁皮柜子最深处。

除了多年的积蓄没有了之外,生活慢慢地恢复了正轨。

又有人来找我看病了,感冒发烧拉肚子,都是些小毛病。

偶尔也还有人来找我给他们家的牲口看病,我也照常去,检查检查,开点药,收个十来块钱的诊金。

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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