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母亲的电话打进来时，江远正站在公司楼下。
“晚上别又说加班。”电话那头锅铲声很响，“你王阿姨把可可夸得跟什么似的，人家姑娘也不嫌你刚工作不稳定，你还躲什么？”
玻璃门里人来人往，冷气从门缝里漏出来。江远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妈，我今天真要加班。”
“加班能加一辈子？你爸像你这么大，婚都定了。”
这句话像一根绳子，从老家的饭桌一路拴到他脚踝。江远刚想解释，身后传来高跟鞋声。
周晚晴从旋转门里出来，手里夹着文件，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她没有看他，只对保安说：“客户车到了先放行，别让人在门口等。”
一句话，干净利落。
江远忽然觉得自己电话里的含糊很难看。他拿远手机：“妈，我先挂了。晚上回你。”
“又回头再说？”
他没再接，挂断时指尖发麻。
进办公室后，他刚坐下，周晚晴就把一份退回来的方案放到他桌上。
“这版你改的？”
江远站起来：“是。”
“错了三处。”她用红笔点了点，“预算口径、客户简称、交付日期。你自己说，哪一处最要命？”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轻了点。
江远脸上一热。他刚逃过家里的催婚，又被她当众按在工作错误上，胸口那点狼狈几乎顶出来。
“交付日期。”他低声说。
“为什么？”
“会影响合同节点。”
周晚晴看了他两秒：“知道还错？”
这句话没有骂人，却比骂人更重。江远指节攥紧，硬是把解释咽回去。昨晚他确实被宋可可的消息和家里电话扰乱，改到后面只想着赶紧交差。
赵启明从旁边经过，笑了一声：“新人嘛，心思多正常。”
周晚晴眼神冷过去：“赵经理很闲？”
赵启明的笑僵住。
江远心口猛地跳了一下。她没有替他遮错，却也没有放任别人借题发挥。这种分寸比温柔更让人难受。
下班后，江远一个人留下重改方案。
宋可可发来消息：阿姨是不是又催你啦？别有压力，我妈也很夸张。
他看了很久，没有立刻回。
屏幕上的光落在他手背上。宋可可的语气太轻，轻得像给他递台阶。可他今天已经在周晚晴面前摔过一次，知道台阶有时候不是救人，是让人继续躲。
周晚晴从会议室出来，见他还在，停了一下：“今天能改完？”
“能。”
“别为了证明什么硬熬。错了就改，改完就走。”
江远抬头看她。灯光落在她肩上，冷白、干净，和电话里热闹的催促完全不同。
她走后，他把方案拆成三份重核：预算口径对合同，简称对客户邮件，交付日期对会议纪要。每改完一项，他就在旁边打一个小勾。纸上的错误被一个个圈住，反倒让人心里稳一点。
快九点时，赵启明又晃到他工位旁：“还改呢？年轻人太认真，容易累。”
江远没有抬头：“周经理要求明早前交，我按要求做。”
赵启明没接上话，端着杯子走了。
江远这才拿起手机。
他没有回宋可可一个笑脸，也没有说自己没事。他打了很久，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今天确实乱，等我忙完，认真跟你说。
发送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
楼下台阶那通电话、周晚晴退回的方案、赵启明那声轻笑，都还堵在胸口。可这一次，他没有把它们揉成一句“忙”。
他重新看向交付日期，把最后一处错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