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江远第一次觉得香水味也会像陷阱,是在周五晚上。
客户临时改需求,项目组被迫返工。其他人怨声载道,周晚晴只把任务拆成三份,谁负责什么,几点交,出了问题找谁,全写在白板上。
“抱怨可以下班后说。”她扣上笔帽,“现在先做事。”
三句话,又把场面压住。
江远坐在她右手边,负责重算成本。周晚晴俯身看他屏幕时,香气从肩侧落下来,很淡,却让他整个人都绷住。
“这里为什么多了百分之三?”
江远回神:“客户加了验收轮次。”
“依据?”
他翻邮件,手忙脚乱找了几秒。
周晚晴没有催,只站在旁边等。越是这样,江远越觉得自己像被她按在灯下。他终于找到那封邮件,把原文标出来。
“可以。”她说,“下次先标依据,再改数字。”
只是两个字,江远却像被奖励了一下。
他立刻意识到这想法不对。
赵启明端着咖啡过来,站在周晚晴身后:“这么晚还陪新人熬啊?小江福气不错。”
江远抬头。
周晚晴没动,声音冷淡:“赵经理如果还有精力开玩笑,供应商确认单你来跟。”
赵启明笑容收了点:“我那边还有事。”
“那就去忙你的事。”
赵启明走后,江远低声说:“他一直这样?”
周晚晴看他:“这不是你现在该管的。”
“可他刚才……”
“江远。”她打断,“你看不惯可以,但别把看不惯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
江远说不出话。
她又一次看穿了他。
晚上十点,宋可可打来电话。江远走到楼梯间接,电话那头女孩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很累?我给你点点吃的?”
“不用。”江远靠着墙,“太晚了。”
“那你记得吃饭。”
电话里安静了一下。
宋可可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轻轻补了一句:“别总硬撑。”
江远握着手机,喉咙有点发紧。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又暗,墙面灰白,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水泥味。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天一直在被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拉扯。
宋可可是暖的。
她问他累不累,问他吃没吃饭,连委屈都藏得很小心,像怕一不小心就会变成他的负担。
周晚晴是冷的。
她不安慰他,也不纵容他。她把数字、依据、责任一件件摊开,让他没法躲在新人两个字后面,也没法把心动包装成无辜。
江远把后背抵在墙上,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该回宋可可一个更清楚的答案,可话到嘴边,又被周晚晴那句“别把看不惯和别的东西混在一起”压住。
她说得太准。
他看不惯赵启明的油腻是真的,想替周晚晴挡掉那些眼神也是真的,可这份冲动里到底有多少是正义,有多少是私心,他自己也不敢深想。
楼梯间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江远立刻站直。
进来的是赵启明。
他手里夹着烟,看到江远,挑了下眉:“躲这儿打电话?”
江远把手机放回口袋:“接个电话。”
“女朋友?”赵启明笑了一声,“年轻就是麻烦,白天有人教,晚上有人哄。”
江远没有接这个话。
他看见赵启明袖口蹭着一点咖啡渍,领带歪着,嘴角却仍旧挂着那种自以为得体的笑。那笑让人很不舒服,像什么都能被他说成玩笑。
“赵经理,”江远说,“供应商确认单刚才周经理让你跟。”
赵启明脸上的笑淡了。
“你还挺会传话。”
“不是传话。”江远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时间和事项记下来,“我只是怕明天对不上进度。”
这句话说得很平。
可赵启明听懂了。
楼梯间里一时只剩下通风口的声音。
赵启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小江现在也学会拿流程说话了。”
江远没退。
“周经理教的。”他说。
赵启明眼神沉了一下,推门走了。
门合上的瞬间,江远才发现自己掌心出了汗。他不是不怕赵启明记仇,只是比起被人拿玩笑压着,他更受不了自己一直装作没看见。
回到工位时,项目组已经安静许多。
周晚晴站在白板前,正把最后一批任务往下拆。她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很细,笔尖落在白板上,声音干净利落。
“成本表十一点半前给我。”
“验收轮次的依据单独列。”
“谁手里还有口头确认,今晚全部落邮件。”
她没有提高音量,可每个人都动了起来。
江远坐回位置,把供应商确认单的提醒也发进了项目群。赵启明很快回了一个“收到”,后面没再多说。
周晚晴的视线从群消息上扫过,又落到江远脸上。
那一眼不夸奖,也不亲近。
只是确认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江远心口反而更乱。
他低下头继续改成本表。数字一项项落稳,邮件依据一条条补齐,他的心也像被迫跟着往实处沉。以前他总觉得成年人的体面是把话说圆,把场面维持住;现在他才发现,真正难的是把该说的话说清楚,把该留的证据留下,把该承担的后果接住。
十一点二十七分,成本表发出。
周晚晴打开看了一遍,在他旁边停下。
“这次依据完整。”
江远抬头:“还有问题吗?”
“有。”她把文件夹合上,“你太容易被人一句话带偏。”
江远一怔。
周晚晴垂眼看他,香气很淡,却因为距离近,像贴着他的呼吸往里压。
“赵启明试探你,你就急。”
“宋可可等你,你就躲。”
“我站在你旁边,你就乱。”
三句话,比她白天压住会议室时还重。
江远耳根一点点热起来,却说不出反驳。
周晚晴没有给他难堪太久。她把笔放到他桌上,声音低了些:“江远,成年人不是没有心动。”
他抬眼。
“是知道心动之后,仍然要把边界守住。”
这句话落下来,办公室里像忽然安静了一层。
江远看着她,喉咙发干。
周晚晴已经退开半步,重新恢复成那个冷静、漂亮、不可越界的上司。
“下班。”她说。
江远收拾电脑时,宋可可的消息又亮了一下。
宋可可:你忙完了吗?
他没有再拖。
江远:忙完了。明天我去找你,我们把票和最近的事都说清楚。
这句话发出去,他没有得到立刻的回复。
但他知道,这比一句“我最近太忙”更像答案。
走出公司时,夜风很凉。
江远低头闻到袖口上还残着一点淡香,脚步停了一瞬。那味道不是邀请,更像警告。
他抬头看向玻璃门里周晚晴的倒影。
她正站在电梯前,侧脸被灯光切得清冷。
江远把手插进口袋,往地铁口走去。
明天见宋可可之前,他得先学会不再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