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大宝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是怕被人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二宝冲着他的背影喊:“哥你跑啥呀!”
苏软软把糯糯从肩上放下来安置在炕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米缸见底了,面缸还有大半下。
盐罐子、酱油瓶子都有,角落里还翻出来半瓶子猪油。
“中午做啥吃?”她自言自语。
二宝跟在她屁股后头,抬着下巴回答:“面条!我想吃面条!好久没吃过面条了!爸爸上回做的面条跟鞋底子一样硬!”
“行。”
苏软软挽起袖子,从面缸里舀了满一碗面粉出来。
加水、加一点盐,揉。
面团在她手底下翻来覆去,摔打在案板上啪响,不一会儿就揉得光溜溜的,按下去一个坑慢慢回弹。
醒面的工夫,她去院子里看了一圈。
墙角种着两棵葱,细的,但还活着。
她拔了三根,又在灶台边的篮子里找到了半头蒜。
猪油化在锅里,葱花蒜末下去一爆,酱油顺着锅边淋进去,滋啦一声响。
那个香味一出来,不得了。
浓郁的酱香混着葱花的辛香,被猪油裹着往外飘,窜出灶房,飘过院子,顺着风就往巷子两头散。
二宝站在灶台边踮着脚看,眼珠子跟着她的动作转来转去。
“好香好香!”
他使劲嗅,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比国营饭店还香!”
苏软软没理他,把浇头盛出来搁在一边。
面团醒透了,她拿擀面杖擀开,擀得薄如纸张,叠起来切成细丝。
刀工利落,切出来的面条粗细均匀,根分明。
大锅水烧开了,面条下去滚两滚,捞出来码在碗里,浇头往上面一浇。
热气腾腾。
“吃饭了。”
她一共盛了四碗。
大碗三个给三个孩子,第四碗搁在锅台上扣着。
留给陆峥的。
大宝闻着味儿自己就出来了,坐到桌边,看着那碗面条咽了下口水。
苏软软把筷子往他面前一递:“愣着干啥?吃。”
大宝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头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动作忽然慢了。
他低着头,闷声吃着,肩膀微缩了一下。
二宝可没他哥的含蓄,呼噜呼噜地吸面条,吃得稀里哗啦,汤汁溅了一下巴。
“好吃!太好吃了!”
糯糯坐在苏软软旁边,面条被她夹碎了一小碗,小丫头两只手抓着筷子,歪扭扭地往嘴里塞,嘴边糊了一圈酱油汁儿。
院门口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又响了。
王婶子探进半个身子来:“哎呀妈呀,这又是什么味儿?我在家炒菜呢,这一闻啥都不香了。”
她一步跨进来,鼻子使劲抽了抽,眼睛盯上了桌上的面条。
“姑娘,你这面条是怎么做的?这浇头什么味儿啊?我活了四十多年没闻过这么香的面!”
苏软软笑了笑:“就是酱油猪油加葱花,没什么特别的。”
“你这话骗谁呢!同样的东西我也会放,咋就做不出这味儿?”王婶子凑到跟前,“能让我尝一口不?”
“二宝,给王婶盛一碗。”
“哎!”二宝跳下凳子颠儿地去灶房端面条。
王婶子接过碗,挑了一筷头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瞪大了。
“乖!”
她又连着吸了三大口,放下筷子拍大腿,“这手艺在咱省城开个面馆都绰绰有余了!你这是在乡下跟谁学的?”
苏软软正给糯糯擦嘴巴,头也没抬:“跟我妈学的,从小就做,做得多了手就熟了。”
“你妈?你妈也是个厉害人哟!”
王婶子啧赞叹,端着碗又吃了两口,“不行,我得回去跟我家老张说,今天中午咱家那菜别吃了,没法吃了。”
这时候院门外头又冒出来几个小脑袋。
是巷子里的孩子,最大的也就七八岁,鼻子使劲嗅着,扒着门框往里张望。
二宝端着自己的碗跑到门口,冲着那几个孩子大声说了一句。
“这是我妈妈做的面条!好吃得不得了!”
院子里一下安静了。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胖小子说:“你妈妈?你妈不是死了吗?”
二宝的脸涨红了,碗往桌上一顿,嗓门提上去:“谁说我妈死了!妈妈在这儿呢!”
他指着苏软软,理直气壮。
苏软软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大宝在旁边猛扯二宝的袖子:“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二宝把胳膊一甩,“她就是我妈妈!她给我们做饭,她给糯糯退烧,她还抱着我回来的!她就是妈妈!”
几个小孩子你看我我看看你,一哄而散跑了。
王婶子端着碗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苏软软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冲二宝说:“我不是你妈,别到处乱讲。”
二宝撅着嘴,不说话了,但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写满了整张小圆脸。
糯糯倒是浑然不觉,吃完了面条坐在炕上,拉着苏软软的衣角,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做的面面好吃,晚上还要吃。”
苏软软没纠正她。
这个下午,院子里的空气有点不一样了。
巷子里三两两聚着人嘀咕。
苏软软把碗筷洗了晾在灶台上,抱着糯糯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就听见隔壁院墙后面传来说话声。
“你看见了?陆峥家来了个年轻姑娘,做饭给三个孩子吃呢。”
“多大年纪的?”
“看着十七八,穿着蓝布褂子,乡下来的。”
“啧……陆峥那个人,媳妇儿没了才三年吧?”
“可不是嘛,这就找上了?也不怕人家说闲话。”
“人家也是个命硬的,头一个媳妇儿就是……啧,这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儿找来的,年纪也太小了。”
“该不会是买来的吧?我听说乡下有那种……”
苏软软的手顿了一下。
糯糯窝在她怀里玩自己的脚丫子,什么也没听见。
大宝坐在门槛上,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站起来就要往院墙那边冲,被苏软软一把拽住后领。
“干嘛去?”
“她们胡说八道!”大宝咬着牙,“我爸没有……你不是……”
“嘴长在别人脸上,你堵得住?”
苏软软把他按回门槛上坐着,声音不急不慢的,“让他们说去,嘴皮子又磨不掉一块肉。”
大宝抿着嘴不说话了,但手还是握着拳头。
傍晚。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院门响了。
陆峥推门进来。
一身工装裤上沾着油渍,工牌别在胸口,手里拎着个网兜。
里头装了三个苹果和一斤切好的猪肉。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晾着的小衣裳。
是糯糯的棉毛衫,洗过了,展得平整。
陆峥进了堂屋,三个孩子都睡了。
糯糯缩在被窝里,脸色红润,呼吸匀净。
大宝和二宝挤在里屋那张小床上,二宝把腿搭在他哥肚子上,睡得四仰八叉。
他又看了一眼西屋。
门关着,没亮灯。
陆峥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上扣着一个碗和一个碟子。
他把碗揭开,满满一碗手擀面,浇头另外用碟子装着搁在旁边。
面条没坨,一根一根清爽爽的,浇头的酱色还泛着油光。
旁边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拿笼布盖着,还带着一丝温热。
灶台擦得干干净净,碗筷洗好了码在沥水架上,连他早上没来得及刷的那口糊了底的锅都刷得锃亮。
陆峥站在灶台前,看着那碗面条和两个馒头,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外头巷子里最后一点人声也散了。
他伸手端起那碗面,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爽滑,浇头的酱香裹着猪油的醇厚,咸淡刚好。
陆峥嚼着,动作慢了下来。
他低着头,不知道在看碗里的面,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面吃完了。
他把碗洗了放回架子上,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扭头看了一眼西屋那扇关着的门。
然后他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弯腰洗了把脸,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到堂屋门口,他看见门框上贴着一张纸条。
字迹秀气,一笔一划的,是拿铅笔写的。
“糯糯晚上八点喝了一碗米汤,没再发烧,明早要是温度正常就没事了,猪肉我放在院里的阴凉处挂着了。”
落款没写名字。
陆峥把那张纸条揭下来,看了两遍,折起来搁在了灶台上的搪瓷杯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出门上班之前,路过灶房,闻见了粥的香味。
苏软软正站在灶台前搅锅,头发绑成一根利落的辫子,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的锅铲搅出均匀的圈。
她听见脚步声,“猪肉我切了一块炖进粥里了,你中午要是回来吃就留着,不回来我晚上热给你。”
陆峥站在灶房门口,嘴唇动了动。
半晌,他闷声问了一句:“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
苏软软拿碗盛了粥放在灶台边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嫌我吃你家粮食了?”
陆峥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一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先别问。”
苏软软把锅铲搁下,拍了拍手,“你闺女的病好利索了,我自然会走。”
陆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沉默了几秒,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灶台上,嗓音低低的:“家里没什么菜了,你看着买。”
说完,转身就走了。
苏软软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
五块。
在这个年月,差不多是一个人小半个月的伙食费。
她把钱收好,端着粥往堂屋走。
身后传来院门关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二宝从被窝里蹦起来的动静。
“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