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主仆二人匆匆赶到厅堂外,只见门口守候着几个水红衣裳的女婢,只有太太从严家带来的陪嫁丫鬟才身穿水红衣裳,为首的陈姑姑见到姜元娴走过来,脸上惊讶了一瞬,立马又变淡,脚步匆忙的迎上来。
“大姑娘。”
姜元娴抬手免了礼,焦急道:“可商量出什么法子没有?”
陈姑姑跟随在身边,摇头道:“太太说从王公公嘴里说的每一句话,那都是圣上要传达的意思。”
姜元娴脸上不变,太太与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也是她方寸大乱的缘由,若是圣上硬要促成这桩婚事,那她再无反抗的余地,哪怕是叔公也无法撼动。
她走至厅堂门口,候着的女婢们纷纷行礼问安。
这番动静打破了厅堂内的凝重氛围。
严太太瞧见女儿元娴疾步走进来,紧蹙的眉头立刻松下来,欲想好好安慰宽解她一番,却不想人直接奔向了首座的老太太身前。
姜元娴梨花带雨的跪伏在老太太的膝头,怯怯哭喊道:“祖母,您最疼爱元娴了,您救救元娴吧,元娴若是嫁过去,不就成为罪臣家眷了嘛。”
老太太见不得珍视带大的孙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忙哄道:“祖母这不是在想法子吗,元娴莫要再哭,祖母定然不会让你嫁去谢家。”
见孙女慢慢止住哭泣声,老太太抬眼看向下首的儿子儿媳,严肃道:“元娴都委屈得把眼睛哭肿了,你们做爹娘的还坐在这里与我争执,我看不用再说了,就依我的意思,过几日祭祖把三姑娘记到蕙儿房里,以伯府嫡女的身份嫁去谢家,这样也不算咱们违抗圣意了。”
仍伏在老太太膝头假嘤的姜元娴闻言攥了攥帕子。
姜元宁以嫡女身份替她嫁给谢玠?
一个奴婢之女,她也配?!
老太太丝毫不察孙女的异样,一双深幽的老目盯着下首的儿子,蕙儿她还算是了解,不会忤逆了自己去,就这个胳膊肘一向喜欢往外拐的儿子,她摸不准主意。
伯爷知老太太在看他,沉思了许久,看向坐在对面一直没有出声的妻叔,客气请教道:“二叔,不知这替嫁之法……”
严肇放下茶杯,缓缓抬起眼皮,淡漠道:“换成二姑娘吧。”
话音落下,厅堂诡异的静了一瞬。
“不行!”伯爷反应过来一口回绝:“云畔绝对不行,她与卫家的婚事铁板钉钉,如何能换她?”
老太太心中也纳闷,却不满儿子如此袒护,呵斥道:“你且把话听完,一说起那个丫头,就气恼成这样,你何曾如此对待过元娴啊。”
伯爷烦闷不已:“母亲,如今多事之秋,你莫要无理取闹。”
母子间眼看就要吵嘴起来,严太太连忙打断道:“二叔,你这话从何说起,为何三姑娘不行,换做二姑娘却行了?”
严肇转了转扳指,徐徐道:“内阁由一首辅一次辅三群辅组成,如今谢次辅已死,按理说这次辅的位置定然是要在群辅当中择取,但……谢次辅权倾多年,三位群辅皆受其恩。”
说着,他掀了掀嘴角道:“说来,我今日在议事殿门前倒是见了一件趣事,杨首辅同侍疾的丽嫔似乎交谈甚欢。”
丽嫔?
厅堂内的人皆是一愣,怎么话头突然扯到后宫嫔妃身上去了,她们不是在说替嫁的事情。
伯爷混迹朝堂,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脸色突然大变道:“二叔是说,次辅的位置很有可能落到礼部尚书的头上?”
老太太与严太太闻言呼吸顿时紧促起来,连假嘤的姜元娴也惊愕的抬起头,呆呆望着伯爷,心头升起一股莫大的怨气。
同一年定的亲事,如今她未来夫家落魄,而姜云畔的未来夫家却踩着高升?
她紧握拳头,修剪圆润的指甲都快深深嵌进血肉里。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她诗书礼仪皆是上品,琴画二艺更是京城贵女中论得上名号的,却落得个即将要成为罪臣家眷的结局。而姜云畔这个日日在府中吃喝玩乐,养着那些花花草草,每日只需要思考自己吃什么的懒惰者却可以坐享荣华富贵。
严肇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欣赏,满意道:“我的意思想必你也懂了。”
伯爷脸上一怔,低头沉默不语。
他当然懂,三位群辅深受谢次辅之恩,差点被架空的杨首辅定然不会再举荐他们,而能担任起次辅之职的大人,满朝寥寥可数,正好身为礼部尚书的卫彰就在其列。而此时,杨首辅与丽嫔私下相谈甚欢,而丽嫔是卫彰的庶女,答案呼之欲出。
这若是没有被二叔撞见……本于云畔是喜事一桩,可现在太太与严家都知道,那与未来次辅之子联姻的这个机会,严家定然不想让云畔来担任。
伯爷犹豫了几番,忐忑道:“与卫家的婚事早已定下,卫夫人与卫二郎君对云畔甚是欢喜,若说突然换成元娴,恐怕……有些不妥吧。”
他话里透出抗拒的意思,厅堂内的几人脸色各异。
老太太恨恨咬牙,只要一碰上姜云畔那丫头的事情,她这亲儿子就不再是她的儿子,只是那丫头的好爹爹了。
她满脸不悦的看着伯爷,丝毫没有注意下首的严太太与姜元娴神情,若说目光能暗害人,恐怕伯爷已命丧当场。
严肇脸上阴沉,语气透露着威严,道:“这些你不用担心,我亲自上卫家替元娴说和婚事,倘若卫彰有升迁之意,就不会拒绝,到时只需将她们姐妹二人的婚事稍稍调换,对外则说与卫家定亲的一直是元娴,与谢家定亲的是二姑娘便可。”
话落,他目含威逼道:“你可还有异议?”
……
严肇匆匆离开伯府,伯爷与大姑娘留在老太太院里,候着一起用晚饭。
闲柳院的下人们能感觉到老太太心情畅快许多,还特意吩咐小厨房多做几道伯爷爱吃的菜样,母子间不似往日那般不愉快。
严太太出了闲柳院,命大厨房做几样二姑娘爱吃的菜样,带着婢女浩浩荡荡的往云袅院去。
天色近黄昏,晚霞将水面映照得一片绯红,锦鲤在其间游动,竟让人一时分不清是锦鲤还是荡漾的水波。
姜云畔端坐在石桌旁,看着女婢们布菜,菜色十分丰富,小小的石桌放不下,婢女们蹲下身子举着菜侯在一旁,让主子们触手可及。
严太太夹一片辣煮鱼片放在姜云畔碗中,笑道:“常听伯爷说你喜欢吃辣,竟是不随北方也不随南方的口味,反倒随了蜀地喜欢吃辣口,你尝尝这道鱼,是否合你口味?”
姜云畔受宠若惊的捧起碗,认真品尝了一番,鱼肉香辣嫩滑,入口即化,她惊艳的点了点头:“甚是好吃,想必厨子就是蜀地来的吧。”
“这就被你发觉了。”严太太调笑道:“原是伯爷特地为你寻的厨子,前两日刚找来的人,可惜他家中弟弟患病耽搁了两日,今日才入府来。”
严太太说话间一直给姜云畔碗中添菜,姜云畔来者不拒,通通吃得一干二净,直到肚皮撑得慌,才放下筷箸。
用过漱口水后,姜云畔低垂着眸子擦手,温声道:“云畔幼时丧母,这些年承蒙太太劳心劳力照顾,在云畔心中早已将您视作母亲,太太若是有话大可放心说,母女之间说话不必忌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