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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李卫国把枪口压低,蹲在那排脚印旁边。

雪面冻出一层薄壳,脚印边上挂着冰茬子。

他脱了手套,两根手指捏起一点碎雪,在指肚上搓了搓。

“两天的旧印。”

他又往前看了看,那脚印一路往山沟子深处延过去,爪印宽得吓人。

“大爪子去过里头。”

东北虎。

这玩意儿在老林子里算真正的山大王。

饿极了,马鹿、野猪都敢扑,人碰上了,九成九得交代。

李卫国没退。

参籽在怀里硌着肉。

鬼怒川那片雷击木林子,八五年才被人摸出来。

现在谁也不知道里头藏着啥。

他要是先一步把参王挖出来,别说还赵二狗那点烂账,以后整个靠山屯都得看他脸色。

“草,富贵是真他妈冻人啊。”

他重新戴上手套,把汉阳造斜背到肩上,顺着大爪子的旧印往里走。

鬼怒川不在明道上。

靠山屯的人嘴里说鬼怒川,都说得玄乎,其实就是三道断崖后头的一条阴沟子。

水常年从石缝里钻,冬天冻不实,夏天雾不散。

外头人进来,走十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

第一道断崖还好,石头露着边。

李卫国用开山斧砍了根桦木棍,别在腰后,双手抠着岩缝往上攀。

十九岁的身子轻,胳膊有劲,可肺还没练出来。

爬到半截,胸口火烧火燎。

他没硬撑,侧身卡在一棵歪脖松下,咬了半口冻硬的死面饼。

饼硬得跟瓦片似的,差点把牙崩了。

“白秀梅这手艺,砸人都够用。”

他骂归骂,还是咽了下去。

第二道断崖风大,雪被吹得露出黑石头。

第三道断崖下面,树一下子密起来。

老红松、黄菠萝、椴木挤在一块儿,枝杈压得天都窄了。

太阳照不进来,雪也不亮,地上全是烂木头味,夹着一股潮乎乎的腥气。

到了这地方,不能大脚踩。

李卫国换了走法。

老山客管这叫“闷壶”。

脚跟先落,脚掌贴着雪压下去,不踩枯枝,不蹭树皮。

身子贴着风口走,肩膀不碰灌木。

雪面上只留下浅浅一条印,连咯吱声都少得可怜。

山里有山里的规矩。

你吵,山就知道你来了。

你不吵,野东西还当你是一阵风。

走了半个多钟头,雾起来了。

一开始只是树根底下冒白气,后来整条沟子都发白。

前头地势一低,大片雪面摊在那儿,看着平平整整,还挺好走。

李卫国停住了。

黑沼泽。

这地方常年不化冻,雪盖在上头,底下全是烂泥和冷水。

人一脚踏进去,越挣越往下陷。

等冻水灌进棉裤,半刻钟腿就废了。

他没拿棍子乱捅。

捅沼子容易把雪壳捅塌,脚下反倒没准。

李卫国抬头看树。

几棵老椴木上有老鸦窝,窝口都偏向东南。

老鸦不傻,搭窝找稳根,树根底下要是空泥,它们早搬家了。

“畜生比人精,鸟窝朝哪边,底下多半是实地。”

他说完,自己都乐了一下。

山里没人听,他这话算说给风听。

他按着老鸦窝的方向走,脚踩树根延出来的暗脊。

每一步都先压半分力,雪面不塌再把身体送过去。

中间有一段雪皮发虚,他干脆趴下,用胳膊肘和膝盖分开重量,一点点蹭过去。

棉袄袖子湿了半截,冻得发硬。

过了沼泽,他站起来拍了拍雪,刚想继续往前,鼻子先闻到了味儿。

血腥。

不新鲜,发黑,里面还掺着熊骚味。

前头一棵断松旁边,雪地上糊着一滩黑血。

旁边散着几根灰黄色粗毛,毛根上还粘着皮屑。

再往前,有几个深脚窝,脚掌宽,爪痕长,把冻雪都抠翻了。

李卫国蹲下,抓了把干净雪塞进嘴里,化开后漱了两下,吐到旁边。

冷雪一过口,鼻子通了不少。

“不是大爪子。”

他捻起一根粗毛,放在鼻下闻了闻。

“三百斤往上的大黑瞎子,受伤了。”

黑瞎子就是黑熊。

冬天本该趴窝,可受了伤的黑熊最邪性。

饿,疼,睡不安稳,见啥咬啥。

要是哪个猎人把它打伤没弄死,那后头进山的人就倒霉了。

李卫国顺着血迹看过去。

黑熊的脚印也往鬼怒川深处去,尽头正对那片雷击木林子。

他心里有数了。

参王守盘,不是啥神神叨叨的事。

老山参长得久,周围浆果、草籽多,野猪爱拱,熊也爱翻。

大货常来,就把人挡在外头。

人过不去,参才能留到百年。

这就是山规矩。

“想拿钱,就得先过你这一关。”

李卫国把那几根熊毛收进布兜,起身往前赶。

天色却不等人。

刚才还只是阴,没走多远,北边的风就压过来了。

树梢先响,接着雪粒子横着打在脸上。

雾被风撕开,又被雪填上。

四周一下子黑了半截。

气温往下掉得厉害。

李卫国哈出的热气挂在眉毛上,很快结成白霜。

手指隔着手套都发木,枪栓也被冻得发涩。

硬顶着走,今晚得交代在沟里。

他停下脚,辨了辨风向,转身往山阴处扎。

前世他来过这一片。

再往西二里地,有个抗联留下的地窨子。

那地方埋在坡根下,门板上盖着木排和雪,从外头不细看根本找不着。

风雪越打越密。

他用斧背敲树做记号,免得回头迷路。

走到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坎前,他蹲下刨雪。

刨了三尺多深,手碰到木头。

“还在。”

李卫国用斧子撬开冻住的木排门,一股霉味冲出来。

地窨子不大,半截埋在土里。

墙是老木头垒的,角落塌了一块,地上有些烂草和旧灰。

不好住,但能挡风。

他钻进去,把门重新顶上,摸黑劈了几块干松枝,又从怀里摸出火柴盒。

一根火柴被他单手划着。

火苗舔上松皮,先冒黑烟,后头火才旺起来。

屋里有了光,也有了点热气。

李卫国把湿了的袖口凑近火边烤,又把死面饼架在树枝上。

饼烤软了些,他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发酸。

“回去得让嫂子掺点苞米面,不然这玩意儿真能送人走。”

他刚骂完,咀嚼停了。

风声里夹着别的动静。

咔。

很轻的一声。

像枯枝被脚掌压断。

李卫国把半张饼放到膝盖上,侧耳听。

又是一下。

不是一个方向。

左边三步一响,右边五步一停。

间隔有规矩,不是熊。

熊走路重,受伤更乱。

外头这动静,分明是在绕地窨子。

人。

还不止一个。

李卫国伸手抓起一捧雪,压到火堆上。

火光被压没,地窨子里黑下来,只剩松柴闷出的烟味。

他把饼塞回布兜,汉阳造横到胸前,拇指推开保险,拉栓上膛。

“咔。”

这一声很轻,被风盖住了。

他贴到门后,身子压低,枪口对着木板缝。

呼吸收住,耳朵贴着冻木头。

外头有粗重喘息。

先是人的脚步,后头又多了一道拖拽声。

像是有人拖着什么重东西,绕到门前停下。

木板外传来爪子挠门的响动。

一下。

两下。

木屑从门缝里掉下来。

李卫国的手指搭上扳机。

这时候,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开口。

“里头有热气,弄死,抢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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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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