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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刚蒙蒙亮,陈海生把两大筐飞蟹倒进麻袋,又在上头盖了层湿海草。

五斤二两的大黄鱼还在空间里躺着,这玩意儿不能早露,露早了,容易招狼。

他扛起麻袋出了门,肩膀被麻绳勒出一道印子,脚下却走得稳。

村口早班车停在土路边,车厢里挤满赶集的人。

售票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手里捏着票夹子,刚闻到海腥味就捂住鼻子。

“哎哎哎,你这什么味儿啊?别把车弄脏了。”

车里几个人往旁边挪,陈海生没搭理,摸出两毛钱递过去。

胖售票员翻了个白眼,扯下一张票甩过来:“乡下人就是不讲究。”

陈海生接过票,靠在车门边,把麻袋护在脚下。

骂两句不掉肉,今天来镇上是赚钱的,不是跟老娘们斗嘴的。

车子一路晃,木座板硌得屁股疼。

陈海生脑子里盘算得清楚,眼下普通鱼虾不值钱,国营站压价压得狠,可饭店不一样,领导吃饭要排面,城里人请客也要排面。

大黄鱼这种硬货,放在桌上就是脸。

......

车到青石镇,天已经亮透,陈海生扛着麻袋直奔国营水产站。

水产站门口挂着块掉漆木牌,院里堆着破筐和臭鱼水。

一个戴黑套袖的采购员坐在桌后,搪瓷缸里泡着茶叶梗,眼皮都懒得掀:“卖啥?”

陈海生把麻袋口打开,活蹦乱跳的飞蟹爬了出来,钳子夹得麻袋啪啪响。

采购员这才挪了挪屁股,伸手拨拉两下:“梭子蟹啊,两分钱一斤。”

陈海生乐了:“你再说一遍?”

采购员把茶缸往桌上一放:“耳朵不好使?两分。爱卖卖,不卖扛回去喂猪。”

旁边几个装卸工也凑过来瞧,有人咂嘴。

“这蟹个头真大,两分太黑了吧?”

采购员斜了那人一眼,装卸工缩回脖子,不吭声了。

“小子,青石镇就我这儿能开票。出了这门,整条街没人敢收。你扛来八十斤,扛回去死一半,明天连两分都没有。”采购员拿笔敲着桌子。

陈海生把麻袋绳重新扎紧,拎起就走。

采购员在后头喊:“穷横什么?半天后你还得回来求我!”

陈海生头也没回。

求你?求你还不如求海里的王八。

出了水产站,他穿过供销社后门,又绕过一排筒子楼,后头有条窄巷。

巷口摆着几个菜筐,卖肉的、倒鸡蛋的、换布票的,都在这儿猫着。

陈海生刚探身进去,就听见女人训人:“你拿注水肉糊弄谁呢?我林媚在国营饭店干了八年,猪肉出没出水,我一刀就能看出来。”

巷子正中站着个女人,白的确良衬衫收得很紧,腰身细,胯线丰,脚上一双黑皮鞋。

三十上下,烫着卷发,身上有股脂粉香。

卖肉的屠子满脸横肉,案板上摆着一条猪后腿:“林经理,话别说太满。镇上就我有肉,你饭店今天不收,晚上拿什么招待县里来的客?”

旁边两个混子靠着墙吹口哨。

“林经理,别光挑肉啊,也挑挑兄弟们。”

“你这衬衫扣子都快撑不住了,国营饭店伙食真养人。”

......

巷子里几个人笑得下流,林媚胸前起伏得厉害,手里的菜篮子勒出印子,却没人帮她出头。

陈海生把麻袋换到左肩,大步挤进人群。

领头混子伸手拦他:“哪来的臭打渔的,滚后边排……”

“啪!”一个大巴掌抽过去。

混子半边脸歪着,人摔进菜筐,黄瓜滚了一地,巷子里的笑声断了。

陈海生把麻袋往林媚脚边一砸:“国营饭店今晚缺硬菜吧?”

林媚盯着他,没急着搭话,陈海生扯开麻袋口,八十斤飞蟹挤在一起,蟹腿乱蹬,个个肥得撑壳。

卖肉的屠子眼珠子瞪圆:“这么大的飞蟹?”

陈海生没理他,手探进湿海草底下,意念一动,那条五斤二两的大黄鱼落进掌里。

鱼身黄澄澄,鳞片完整,鱼鳃还带着鲜活红色,巷子里有人把烟卷掉在地上。

“娘哎,大黄鱼!”

“这么大的,俺长这么大头回见。”

“这得给县领导上桌吧?”

刚才那两个混子往后退,生怕碰坏了鱼要赔命。

林媚往前半步,红唇张开又合上,手指悬在鱼身上方,没敢碰:“活鲜?”

“刚出水没多久。你要撑场面,这条够不够?”陈海生把鱼鳃翻给她看。

林媚盯着大黄鱼,又扫了眼麻袋里的飞蟹。

“林经理,我那猪肉……”屠子急了,拎着肉刀拍案板。

林媚甩过去一句:“你这水猪肉留着喂狗。”

巷子里憋笑声炸开,屠子脸皮挂不住,肉刀又拍了一下。

陈海生把大黄鱼放回湿草上,手掌压在麻袋边:“买卖讲自愿,你敢掀我货,我把你脑袋按进猪血盆里洗洗。”

屠子瞅了眼菜筐里还没爬起来的混子,喉结滚了滚,没再往前。

林媚从随身小皮包里取出一叠钱:“大黄鱼八十。飞蟹五角一斤,我包圆。”

巷子里炸了锅。

“五角?国营站才给两分!”

“八十块买一条鱼,饭店真有钱啊。”

“这小子今天发大财了。”

陈海生把飞蟹过了秤,八十六斤,四十三块,加上大黄鱼八十块,一共一百二十三。

林媚又补了七块:“凑一百三。以后有这种好货,先送国营饭店后门。别走前厅,容易招人眼红。”

她递过来一张硬纸片,上面写着:青石镇国营饭店,经理林媚。

纸片带着脂粉香,陈海生接过时,指尖从她掌心划过去,林媚手腕缩了一下,耳根染了红,随即把皮包扣紧。

“年纪不大,胆子倒肥。”

陈海生把钱揣进贴身兜:“胆子不肥,哪敢跟林经理做买卖?”

林媚轻啐一口,却没骂人。

陈海生扛起空麻袋出了巷子,第一桶金到手,一百三十块。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三十来块,他半天赚了别人四个月工资。

我嘞个擦,海里哪是鱼,分明全是大团结。

他直奔供销社,大米买二十斤,白面买十斤,油盐酱醋也补上,又挑了一件崭新的蓝布褂子,两条毛巾,一双解放鞋。

售货员本来爱搭不理,等陈海生把大团结拍在柜台上,态度比亲姑还亲。

“同志,还要不要肥皂?上海货,香得很。”

“来两块。”

“搪瓷盆呢?”

“也来一个。”

等他从供销社出来,肩上两个麻袋胀鼓鼓,手里还拎着搪瓷盆。

回村的路不好走,午后太阳晒得土路发白,陈海生却越走越有劲。

穷怕了的人,肩上扛粮食,兜里揣钱,那滋味比喝二两烧刀子还爽。

快到礁石湾村口,前面的石桥被横着几根木头堵住,桥头站着五个人。

陈志强脑袋缠着绷带,手里掂着木棍,身后四个壮汉膀大腰圆。

陈海生把麻袋放到脚边,拍了拍肩上的土。

陈志强咧着牙,绷带底下还渗着旧血:“姓陈的,卖贼赃回来了?”

他用木棍点了点那两个麻袋。

“今天把钱全吐出来孝敬爷爷,再从这桥底下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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