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火星子蹦进干草里，冒出一缕青烟。
许文静抱着那件男人上衣，站在干草边，冻得牙关咯咯响。外头雨砸得跟倒豆子一样，洞口水流成线，往下哗哗淌。
她往洞口瞄了一眼，山路早被雨水冲花了。
下去？
脚踝疼成那样，半路就得滚进沟里。
陈海生高大的背影堵在洞口旁边，光着上身，肩背宽得吓人。雨水顺着他脊背往下滑，肌肉一块一块鼓着，跟石头雕出来似的。
许文静脸烧得厉害，这个男人粗得很，也横得很。
可刚才要不是他，她已经被那两个流氓拖进石头后头了。
“那你保证不许偷看。”
“我看你干啥？我麻袋里那几只更值钱。”
陈海生把火星吹起来，干草“呼”地窜出小火苗。
许文静气得咬牙，这混蛋！
她抓着湿透的衬衫，背过身去，手指抖了好几下，才把衣扣解开。
湿布贴在身上，脱下来时又冷又黏。
岩洞不大，窸窸窣窣的声音被雨声夹着，反倒钻得更清楚。
陈海生拿树枝拨着火堆，耳朵却没法关上。
我嘞个擦，这破洞，比国营饭店包间还考验人。
他把几根枯枝架上去，火苗变旺，暖意往洞里推。
“快点，别磨蹭。冻病了，我可不背你去卫生所。”
“谁要你背。”许文静嘴硬，手上却快了些。
她刚把男人上衣套到肩头，脚边干草里忽然钻出一截花斑蛇头。
蛇身湿亮，脑袋扁着，信子吐得飞快。
许文静整个人僵住，下一口气，她尖叫出声。
“蛇！”
她脚底一滑，身子朝火堆栽过去。
火堆里树枝噼啪炸响，半截带火的枯枝朝她裙角滚来。
陈海生回身，一步跨过火堆边缘，手臂抄住她腰，把人硬生生带进怀里。
许文静撞在他胸口，湿冷的发梢贴着他下巴。身上的上衣还没穿好，衣摆散开，她慌得去扯，又怕掉进火里，双手乱抓住陈海生肩膀。
“别动。”陈海生一手箍着她，另一只手往腰后一摸，鱼骨刀出鞘。
那条海蛇从干草里窜出半截，朝两人脚边扑来。
“咻！”
鱼骨刀飞出去，钉穿蛇头，连蛇带刀扎在石壁缝里。蛇身抽了几下，尾巴扫得碎石乱跳，没多久就软了。
许文静脸贴着陈海生胸膛，整个人还在抖。
刚才蛇头离她脚背，不到半尺，要是被咬一口，这荒山雨夜，神仙都难救。
她喘着气，手指还抓着陈海生肩膀，指尖碰到硬邦邦的肌肉，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陈海生低头瞥她：“许大知青，现在还讲究不讲究？”
许文静脸红到耳根，忙把散开的上衣拢紧，声音发颤：“你先放开我。”
“站稳再说。”
“我站得稳。”
话音刚落，她脚踝一软，差点又往旁边歪。
“嘴比礁石还硬。”陈海生啧了一声，直接把人抱到干草垛上放下。
许文静坐在干草上，抱住膝盖，没顶嘴。
她平日里在知青点读书写字，说话也硬气，被红旗大队刁难也不低头。可今晚被流氓堵，被暴雨困，被毒蛇吓，所有架子全没了。
陈海生拔回鱼骨刀，把死蛇挑到洞口外头，雨水一冲，蛇身顺着泥水滚下坡。
他回到麻袋边，打开袋口。
里面四只锦绣龙虾挤在一块，壳子红蓝交错，须子还在乱摆。
许文静盯着麻袋，眼里露出点傻劲：“你说的钱，就是这个？”
“这叫海里大团结。”陈海生抓出最小的一只，三斤多，也够吓人。
他用鱼骨刀处理干净，架在火边烤。龙虾壳受热发红，鲜味很快冒出来，钻得人肚子叫。
许文静本来还想端着，可肚子不争气，咕噜响了一声。
陈海生笑出声：“许大知青，书卷气能顶饭不？”
她把脸埋进膝盖：“你别笑。”
“行，不笑你。”陈海生掰下一大块虾肉，吹了两口，塞到她手里。
许文静捧着虾肉，咬了一小口。
下一下，她眼睛都直了，鲜，甜，肉紧得弹牙。
她在城里也没吃过这种东西，更别提下乡后天天地瓜干、野菜糊糊。她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动作还端着，可速度骗不了人。
陈海生看得乐：“慢点，没人跟你抢。”
许文静含着虾肉，声音含糊：“你才抢。”
“我抢你啥了？”她一下噎住，脸又红了。
外头雨还在下，雷在海面上滚过，洞里火堆烧得旺，龙虾壳烤得发脆。
两人一人一半，很快把一只龙虾吃干净。许文静把最后一点肉丝从壳里挑出来，放进嘴里，脸上多了点活气。
吃饱后，人就撑不住了。
她抱着陈海生的上衣，往干草上一靠，眼皮打架。海风从洞口钻进来，她下意识往热源那边挪。
挪一下，再挪一下，最后半边身子都靠到陈海生腿边。
陈海生低头看她，这女人平时清清冷冷，像谁欠她八百块。现在头发乱着，脸红着，身上裹着他的衣裳，乖得跟捡回来的猫一样。
他伸手把她按到自己腿上。
许文静迷迷糊糊挣了一下：“你干嘛？”
“别乱滚，火堆就在旁边。烧着头发，我可赔不起。”
她半醒半睡，手抓住他的胳膊，没再挣。
陈海生靠着石壁，听着外头雨声，低头瞧着怀里的人。
要说不动心，那是扯犊子，可真趁人之危，他也干不出来。
方巧娘是你情我愿，许文静今晚是被吓坏了，这账，他分得清。
“陈海生……”
“嗯？”
“你为什么救我？”
“路过。”
“骗人。”
“那就当我闲得慌。”
许文静闭着眼，嘴角轻轻动了下，很快睡过去。
陈海生一手搭在她肩上，另一手拨了拨火堆。
后半夜雨小了。
天快亮时，海面放晴，洞口外的石头被雨洗得发亮。许文静醒来时，自己还趴在陈海生腿上，吓得赶紧坐起。
陈海生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睡够了？你再压会儿，我这条腿就能直接下锅炖汤。”
许文静抓紧衣襟，脸红得能煮虾：“谁让你不推开我。”
“推了，某人抓得跟八爪鱼似的。”
“你胡说。”她低头一看，自己手还攥着他胳膊上的衣料，赶紧松开。
两人收拾好东西下山，到了岔路口，许文静把他的上衣脱下来，递过去时手指碰到他掌心，又飞快缩回。
“衣服我洗干净再还你。”
“别洗坏了，我就这一件能见人的。”
“知道了。”
话出口，她脸更红，抱着湿衣服往红旗大队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瞄了他一眼，脚踝还疼，步子却轻了不少。
陈海生扛起麻袋，刚进礁石湾村口，就见方巧娘从晒网场那边跑来。
她头发都跑散了，脸上全是急色。
“海生快躲躲。”方巧娘一把抓住他胳膊，“陈大贵昨天船翻了断了腿，现在他婆娘正带人去你屋里砸东西找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