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哧——”大巴车的气阀漏出一股灰白气体。
车身猛地一沉。停在青云县汽车站的坑洼水泥地上。
车门弹开。一股带着尿臊味和劣质柴油味的闷风扑面砸过来。
陆景川拎着那个拉链坏了一半的旧帆布箱子。挤在下车的人堆里。
走道太窄。前排大妈的化肥袋子直接撞在他腿上。
编织袋表面很粗糙,蹭得西装裤发白。
大妈回头瞪了一眼。陆景川没作声,侧了侧身子让路。
一脚踩在满是瓜子壳的地面上。帆布箱的轮子卡在了一个地砖缝里。
他用力提了一把。肩膀骨节发出微响。
正午的太阳毒得很。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眼疼。
陆景川站定。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环顾四周。
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三轮车和黑摩的。几个举着接人纸牌的家属靠在铁栏杆上抽烟。
没有一辆公车。
没有一个穿白衬衫来迎接的干部。
按省委组织部的规矩,新县委书记履新。
县委办主任得带着专车,提前半小时在出站口候着。
但现在,除了几个黑车司机冲他吹口哨,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陆景川把帆布箱竖在脚边。
从兜里掏出那个掉漆的诺基亚手机。翻出通讯录,按下拨号键。
听筒里传出“嘟嘟”声。响了七八下。
电话接通了。那边背景音很杂。
“碰!胡了!给钱给钱!”女人尖锐的笑声顺着电波钻进耳朵。
紧接着是一阵洗麻将的稀里哗啦声。
“喂?哪位?”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陆景川。”陆景川没客套,“在汽车站南门出站口。”
电话那头洗牌的声音瞬间停了。静了两秒。
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哎呀!陆书记!”
楚云飞的调门猛地拔高,夸张得像戏台上的老生唱腔。
“您看这事儿闹的,我这正急得满头包呢!”
陆景川没接茬。手掌虎口卡着手机边缘,骨节微微发白。
楚云飞在电话里砸吧着嘴。语气里透着股假惺惺的委屈。
“县里太穷了啊陆书记。就两辆老桑塔纳公务车。”
“一辆底盘磕漏了机油。另一辆去乡下扶贫,在半道上抛了锚。”
“车管科的人正到处找修理工呢。”
“您看这接您的事儿……要不您在车站边上的招待所歇会儿?等车修好了我立刻过去接驾!”
这谎撒得连草稿都不打。
下马威直接拍在脸上了。
陆景川没发火。他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
牙床有点发酸。
“知道了。我自己过去。”
没等楚云飞再废话。陆景川直接摁断了通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看着出站口被太阳烤软了的柏油路面。伸手拉起箱子的塑料提手。
县际汽车站外头乱得很。
陆景川提着箱子往前走了两百米。绕开那群拉客的黑摩的。
在马路牙子边拦下了一辆红白相间的旧捷达出租车。
车顶的塑料顶灯掉了一半,拿透明胶布死死缠着。
“去哪啊大兄弟?”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穿着件发黄的跨栏背心。
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颜色的湿毛巾。
“县委大院。”陆景川拉开后排车门,把箱子塞进去。
自己也跟着坐进后座。砰的一声关上门。
副驾驶的座位靠背用铁丝绑着。
车里一股浓浓的橘子味车载香水味,熏得人脑仁疼。
胖子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一眼陆景川。
“听口音外地来的?去大院办事啊。”
陆景川点点头。伸手降下一点发涩的车窗。风灌进来,吹散了点橘子味。
“办什么事啊?”胖子是个碎嘴子。
一脚猛踩离合。捷达挂挡发出牙碜的齿轮摩擦声。
“要是没熟人,我劝你别白跑。那大门你都进不去。”
“我叫王大拿。在这青云县跑了十五年车了。大院里头那点事,我门儿清。”
陆景川手肘搭在车窗边缘。“怎么?县委大门还不让老百姓进了?”
王大拿嗤笑一声。吐出一口浓痰飞到窗外。
“现在的县里,谁当家你不知道?吴县长!”
“老百姓去办事,得先去信访办领号排队。外地客商要是没四大家族点头,连个公章都盖不下来。”
王大拿单手打方向盘,避开路中间的一个大水坑。
泥水溅了半米高。打在底盘上砰砰直响。
“就说西边那条烂尾的高速路口吧。那是郑常务副县长的小舅子包的。”
“沙石全是从河道里胡乱挖的。桥墩子一捏直掉渣。”
“谁敢查?上一任想查的副县长,半夜回家被人套了麻袋,腿骨都给敲断了。”
王大拿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听说省里今儿派了个新书记下来。还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娃娃。”
“造孽哦。这帮老油条能把他的骨头渣子都嚼碎了。”
陆景川笑了。胸腔震动了一下。
“这新书记这么好欺负?”
“好不好欺负不知道。反正没靠山。”王大拿踩了脚刹车。
“吴县长手下那帮人早放话了。最多三个月,就得让这娃娃书记灰溜溜滚蛋。”
陆景川靠在掉皮的后座上。没说话。
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
捷达车在坑洼的马路上颠簸。
街边的店铺门头都很破旧。连块像样的LED灯牌都没有。
但偶尔开过去的几辆霸道越野车,却按着高音喇叭横冲直撞。
开了二十分钟。
捷达车在一条宽敞的柏油路口踩了刹车。
“到了大兄弟。前头那大门就是。一共十二块五。”
王大拿转头冲后排说。手在破旧的计价器上拍了两下。
陆景川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和三枚硬币递过去。
“不用找了。”
他推开车门。脚刚落地。
视线穿过前方的电动伸缩门,直视大院内部。
青云县委大院修建得像个小堡垒。
门房是两层的小洋楼。外墙贴着亮堂的白瓷砖。
而在主办公楼前面的露天停车场上。
整整齐齐地停着一排黑色的轿车。
太阳光打在漆面上,反着刺眼的亮光。
清一色的全新奥迪A6。车牌全都是连号。
最边上甚至还停着一辆膜都没撕干净的丰田考斯特。
这就是楚云飞嘴里,磕漏了机油、在乡下抛锚的“仅有”的两辆桑塔纳。
陆景川扯了扯衬衫衣领。
没有发怒。只是眼神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铁。
他反手甩上捷达车的车门。
车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从后备箱拽出那个破旧的帆布行李箱。
拉链上的红绳在风里晃荡。
陆景川拖着箱子。
胶皮轮子在水泥地上碾出粗糙的摩擦声。
大步朝县委大院的伸缩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