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风把手里的红本本吹得哗啦响。
陆景川没看省委办的调令意向表。
他偏过头,盯着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上的江南省地图。
目光越过省会密密麻麻的高架桥,越过标红的经济开发区。
最后死死钉在地图最西南角。
一块灰扑扑的指甲盖大小的区域。
“我不留省城。”陆景川捏紧了红本本。封皮的硬角勒进掌心肉里。
“我要回青云县。”
叶轻语抠着纽扣的手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
几根乱发贴在脸上,挡不住眼底的错愕。
“那地方……”她咬了一下下唇,没往下说。
她做风投,把江南省的经济地图摸得透熟。青云县,在她的投资黑名单里排第一。
晚上八点。省委一号院,叶家书房。
空气里漂着浓重的中华烟草味。
“啪”的一声闷响。
苏婉清把白瓷茶杯重重砸在茶几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她的右手背。
她顾不上擦,指着铺在桌面上的全省政区图发飙。
“你脑子进水了!那是人待的地方吗?”
“全县GDP连续五年垫底!穷山恶水出刁民!”
“四大宗族把持着从沙石、工程到殡葬的所有买卖。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苏婉清胸口剧烈起伏。她平时在商场上喜怒不形于色,今天是真急了。
“省里派下去三任县长。一个被孤立得抑郁辞职,一个同流合污进去踩缝纫机了。”
“还有一个不信邪的,下乡视察出了车祸,断了三根肋骨现在还在疗养院躺着!”
她一把抓住叶轻语的胳膊。指甲掐进布料。
“你们今天刚领证,你就让他去送死?你也不管管!”
叶震霆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
他没说话。大拇指用力摁灭了烟头。
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七八个焦黄的蒂。
“景川。”叶震霆声音发哑,喉咙里像卡了沙子。
“你岳母话说得难听,但句句是实情。”
“青云县的水,是个化粪池。当地那个县长吴建候,是个成了精的笑面虎。”
“你一个没资历的应届生。哪怕我凭着省委书记的权限,破格提你当一把手。”
“你去了也是个光杆司令。连政令都出不了县委大院的门卫室。”
叶震霆端起凉茶喝了一大口。
“留在省城,三年正处。去青云,你可能连命都得搭上。”
陆景川坐在硬木椅子上。背没靠椅背。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鼓出青色的血管。
上一世的画面在脑子里像钝刀子一样来回割。
父亲陆长明拖着被打断的右腿。
在泥坑里跪着给村长张德标磕头。
两亩口粮田被推土机铲平。柴油发动机的黑烟喷了父亲一脸。
母亲在县信访办门口,被几个黑保安按在地上。
脸上印着带泥的皮鞋印。
他自己拿着沾血的举报信去报警。
换来的是审讯室里长达十小时的铁椅拘禁,和一顿劈头盖脸的橡胶棍。
那股子泥浆混着血水的腥臭味,到现在还死死卡在他的鼻腔里。
陆景川猛地站了起来。
木椅子往后滑,在实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动静。
“爸,妈。”陆景川迎着两人的目光。
他喘了口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我出身青云县陆家村。我从小喝那里的水长大。”
“那里现在烂透了。当官的不管老百姓的死活,地痞流氓成了太上皇。”
他咬碎了后槽牙,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别人去当官是镀金。我去,是去杀人诛心的。”
“吴建候的铁桶阵再硬,我也得拿刀给他剁开。”
苏婉清冷笑一声。“就凭你一个人?你拿什么剁?拿头去磕?”
“连自己老家的父母乡亲都护不住。我留在省委大院里喝茶,咽不下去。”
陆景川没理会岳母的嘲讽,一字一顿地砸出这句话。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墙上的机械挂钟滴答作响。
叶轻语突然松开苏婉清的手。她踩着平底鞋,走到陆景川身边。
她没有穿女总裁的高定西装。
但脊背挺得像一把刚出炉的标枪。
“妈,让他去。”
叶轻语伸出左手。一点点掰开陆景川攥得死紧的右拳。
把自己的手掌贴进去。十指扣紧。
掌心的温度传过去,陆景川发僵的胳膊软了一分。
“他去前面掀桌子。”叶轻语转头看向苏婉清,语气冷硬得像冰块。
“我把轻语资本的总部搬过去。他缺多少钱,我砸多少钱。”
“当地企业敢联合抵制,我就把青云县的盘子全买下来重做。”
苏婉清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太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气了。这就是头犟驴。
叶震霆猛地站起身。
椅子被他宽大的身躯撞得晃了两下。
“好!”
他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杯跟着跳起来。
“你敢去拔这颗毒牙,老子就敢给你兜这个底!”
一周后。
江南省委组织部。
一份带有绝密编号的红头文件,盖着刺眼的大红印章,正式下发到了青云县委。
薄薄的一页纸,在江南省体制内砸出了一场小地震。
破格提拔。直接跨过乡镇基层的漫长熬资历阶段。
陆景川,正式任命为青云县县委委员、常委、书记。
七月二号。早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的雾气带着点呛人的尾气味。
江南省长途汽车站。
大喇叭里带着电流声,机械地播报着进站信息。
陆景川没带联络员,没要办安排的公车。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短袖白衬衫。领口被汗水沤出了点淡黄渍。
脚边放着一个帆布面料的旧行李箱。
拉链头掉了一半。用一根红绳随便系着。
他弯下腰,一把攥住行李箱磨损的塑料提手。
起身的瞬间,肩膀的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往青云县去的大巴车门“哧”地一声打开。
一股浓重的劣质汽油味扑面而来。
陆景川提着箱子。
一个人踩上了发黑的橡胶踏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