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苏棠蹲在灶台后面,足足数了二十个数,才敢慢吞吞地探出半个脑袋。
操场上的队伍已经跑远了,带头的那个高大身影也融进了漫天沙尘里。
她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热烘烘的脸蛋,重新站回案板前。
手里那团白面已经被她无意识地捏出了好几个深坑,歪歪扭扭的,活像她此刻乱成一锅粥的心思。
“棠丫头!”
周婶的大嗓门还没进门就炸了开来。
苏棠肩膀一抖,受惊似的转过身。
只见周婶手里拎着个洗得有些掉漆的墨绿色大保温桶,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野菊花,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快接着!往后啊,团长的饭,都由你亲自送过去。”
“啊?”
苏棠手一抖,白生生的擀面杖险些砸在脚面上。
“不是……一直都是赵铁柱同志过来拿的吗?”
周婶把那沉甸甸的保温桶不由分说地往她怀里一塞,压低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团长亲自发的话。说赵铁柱那糙汉子毛手毛脚,上回送饭,把汤给颠洒了大半桶,那是糟蹋公家粮食!以后啊,谁做的饭谁送,路上好生照看着。”
苏棠张了张嘴,舌尖抵着贝齿,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明明记得,上回赵铁柱拿回去的保温桶干净得连个水渍都没有。
可周婶不给她反驳的机会,拍了拍手,哼着小曲儿风风火火地又去后厨忙活了。
苏棠抱紧了怀里微凉的铝合金桶,心里毛乱乱的。
这人。
先是让她给他开小灶。
现在又非要她亲自送饭。
一下一下的,怎么瞧着……都像是给她挖了个看不见的套,就等着她自己乖乖往里跳呢?
十一点二十。
苏棠给鱼盘浇上最后一勺热油。
刺啦一声。
青葱丝和红椒丝被热油一激,瞬间爆发出浓郁的鲜香,混着清蒸鲈鱼的鲜甜,在小小的灶房里弥漫开来。
她把蒸得恰到好处的鲈鱼、一盘泛着翠油光泽的蒜蓉油麦菜,还有一小罐炖得汤汁金黄的老母鸡汤,稳稳当当地装进保温桶。
出门前,苏棠在水盆照了照。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葱白似的手指,把蓝碎花罩衣最上面那颗扣子给系得严严实实。
领口卡在喉咙下方,有点闷,但好歹遮得严严实实的。
一号楼的走廊里很安静,水泥地面泛着冷光。
苏棠的布鞋踩在上面,发出“沙沙”声。
每往前走一步,胸腔里那颗心就跟着提上去一分。
到了那扇有些剥漆的绿木门前,她做了个深呼吸,有些局促地抬手敲了敲。
“报告。”
“进来。”
里头传来的嗓音低沉有磁性。
苏棠推门进去。
沈靖洲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身上规规矩矩地穿着常服,最上面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手里夹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纸,剑眉紧锁,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十分硬朗。
听到脚步声,他眼皮微微撩了一下,视线在她身上一触即走。
“搁那吧。”
苏棠“哦”了一声,小步地挪到办公桌旁。
她轻手轻脚地拧开桶盖,把饭菜一样样往外拿。
盘子底和木质桌面碰出细微的声响,那股子勾人的香味也随之钻了出来。
沈靖洲的喉结不着痕迹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搁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那盘白嫩、浇着豉油的鱼肉上。
苏棠弯下腰,伸手去够最底下的汤碗。
这保温桶口窄,汤碗又大,她的指尖刚碰到粗瓷碗沿,就感觉一股滚烫的锐痛袭来。
“呀……”
苏棠疼得缩手,手腕一晃,那大半碗金黄的鸡汤晃晃荡荡,眼瞅着就要泼上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背。
斜刺里,一双大手猛地探了过来。
那只手极宽,骨节粗大,手背上还卧着几条贲张的青筋,带着军人特有的蛮横劲儿,稳稳当当地托住了滚烫的碗底。
苏棠的手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回去。
他的大手就这么覆了上来,把她的指尖包在了掌心里。
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粗瓷。
苏棠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他掌心的老茧又粗又硬,擦在她细嫩的指背上,磨得她皮肤一阵酥麻。
那股燥热顺着她的指尖、小臂,闪电般地一路烧到了后脖颈。
“手别抖。”
男人的嗓音就在她耳畔响起,沙哑得很,带着几分粗重。
苏棠咬着下唇,手指僵硬着不敢动。
沈靖洲没放手,就这么半托着她的手,将那碗鸡汤平稳地移到桌子正中,这才缓缓撤回了手。
撤走的时候,他粗砺的食指指腹,若有若无地在她的手背上蹭了一下。
她飞快地把手揣进围裙兜里,连退了两步,巴掌大的小脸上全是红晕。
“汤……汤盛好了,您慢用。”
沈靖洲没应声,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鱼腩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原汁原味的甜美。
他低着头,一口接一口。
苏棠站在一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两只手在兜里把围裙带子拧成了麻花。
在灶房里忙了一上午,她身上本来就有些热,此时一紧张,细密的汗珠子就顺着额角往下淌。
她身上那股奶汁一样的甜香味,被这屋里的热气一蒸,渐渐弥漫开来。
沈靖洲扒饭的动作忽地一顿。
他掀起眼皮,目光深沉地扫了过去。
小姑娘今天扎了个低马尾,细碎的头发黏在她天鹅般白皙的脖颈上。
一滴汗珠正顺着她耳后那道柔和的弧线,慢悠悠地往下滑,最后洇进了她系得严实的蓝碎花领口里。
腰上的围裙系得紧,勒出了一截不盈一握的细腰,臀线微微隆起,整个人软绵绵、香喷喷的,偏偏又浑然不自知。
沈靖洲把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扣。
“啪”的一声闷响。
苏棠吓得缩了缩脖子,有些无措地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蓄着暗火的眸子里。
“以后送完饭就走,别杵在这。”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脸紧绷着,冷得瞧不出一点情绪。
“哦……好!”
苏棠如蒙大赦,逃也似地朝门口跑去。
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实在没忍住,悄悄回头斜了一眼。
办公桌后的男人正埋着头,大口大口地扒着饭,动作又狠又快,恨不得连碗底都给刮干净。
苏棠抿唇笑了一下,轻轻把门合上。
直到踩在走廊的冷风里,她才发现,自己后背上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全是刚才被他那野兽一样的目光盯着,生生渗出来的汗。
刚出大楼,周婶就从花坛后面窜了出来,老脸上堆满了八卦的笑:
“送完啦?团长说啥没?”
“没……就让我以后放下就走,别多待。”
周婶用指头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副“你这丫头怎么不开窍”的模样:
“说你傻你还真是不聪明!”
“他要是真嫌你碍事,干嘛不让铁柱送?非得折腾你跑这一趟?”
“这男人啊,要是对你没心思,连多看你一眼都嫌累得慌!”
苏棠脸蛋一红,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一溜烟地钻进了灶房。
下午。
排骨剁得“咚咚”响,震得苏棠虎口发麻。
直到手酸得抬不起来,她才想起来,手腕上的纱布该换了。
深夜。
库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十五瓦灯泡。
苏棠盘腿坐在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红十字铁皮药盒。
盒角有些生锈,是那天沈靖洲亲自给她上完药后,周婶悄悄塞给她的。
她小心翼翼地一圈圈解开纱布,手腕上的水泡已经消了,只剩下一道粉嫩的浅印子。
拧开药膏,她用食指指腹挖了一点。
清凉的药膏刚触到皮肤,苏棠脑海里就不由自主地蹦出那天夜里的画面。
高大如铁塔般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半跪在她面前。
那双能单手拎起百斤铁锅的粗砺大手,此时正掐着她的脉搏,力道轻得像是在捏一片羽毛。
那指尖一圈圈地在她腕上揉开药膏,激起一阵阵令人战栗的小酥麻。
“呼……”
苏棠脸上发烫,赶紧胡乱地缠好纱布,草草打了结。
她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蚕蛹。
可是闭上眼,寂静的夜里,除了一圈圈巡逻兵规整的脚步声,就只剩下她自己那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跳声。
“咚、咚、咚。”
那心跳的频率……
完了。
苏棠揪紧了胸口的被角。
她好像……有点喜欢这个硬邦邦的沈团长了。
可一想到两人的身份,她又自卑地咬了咬嘴唇。
他是全营最大、前途无量的团长,而她只是个无依无靠、来投奔哥哥的乡下丫头。
不能多想,明天……明天还要送饭呢,明天做什么好呢?
她翻了个身,捂着滚烫的脸颊,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