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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二天一早,张晨两口子先牵着老大,把孩子送进了厂办职工幼儿园,随后夫妻俩并肩往厂区方向走。

王翠上班的地方,是主厂下属的大集体五金配件加工厂,岗位是质检员。

名头听着体面,实则半点不轻松——厂里卡着出厂质量规矩,生产出来的每一颗螺栓、每一件小五金配件,都得挨个用游标卡尺卡量尺寸。

车间里冲压机床的轰鸣声隔着墙都震得人耳膜发颤,长年累月待下来,上辈子王翠,没几年就落下了耳聋耳鸣的病根。

望着眼前气派的厂区大门,张晨心里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如今在省内都排得上号、光景烈火烹油一般红火的江城机械厂,再过十年就要走上改制下坡的路,风光不再。

“当家的,我先带老二过去了啊。”王翠怀里抱着还没断奶的小儿子,跟他打了声招呼。

张晨点了点头,目送她绕过主厂厂区,往侧边稍显偏僻的五金配件厂方向走去。

都是本厂职工家属,大集体这边也有不成文的规矩:没断奶的孩子允许跟着母亲上班。

厂里专门腾出了一间屋子当育婴室,还抽了两个有经验的老女工轮班照看,也算是那个年月里,厂里给职工的一项实在福利。

张晨迈步走进厂区大门,往右一拐便是保卫科那栋二层白色小楼。

楼前停着两辆吉普车、五辆偏三轮,三三两两上班的职工路过,都跟他点头打了声招呼。

他没往别处去,径直拐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自打1980年转业进厂,张晨就被分到经济保卫股下属的机动外勤组,一干就是三年,如今是组里的组长。

机动外勤组名字听着好听!

其实就是整个保卫科的“兜底班”——长途跨市的物资押运、被盗工业物料的追缴、油料库与精密库房的应急值守,全是没人愿意接的脏活累活,哪里缺人就往哪里补,看着像块哪里都能用的润滑油,真到了立功受奖、评先进的时候,却从来轮不到他们头上。

屋里三个组员早都到了,李铁柱、王大勇、周明辉三人见他进门,赶忙站起身招呼:“组长。”

张晨点了点头,刚坐下,周明辉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组长,昨天晚上厂里又出事了,物料区被盗了。”

“什么?又被盗了?”张晨抬眼,“治安股的人干什么吃的?”

“嗨,组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治安股那德行。

”旁边李铁柱撇了撇嘴,“值夜班根本就不上心,躲在值班室睡大觉。

这都这个月第三次了,我看他们就是吃干饭的。”

“少说两句吧。”王大勇在一旁小声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发愁,“看这架势,麻烦事又得落到咱们头上。

组长,一会股长过来布置,你可千万别再应下来了。

过两天咱们还要去南边押运,这要是再把追赃的活揽过来,咱们连喘口气的空都没有了。”

张晨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没接话。

上辈子他也经历过这档子事,心里清楚到底是谁偷了东西,只是眼下没打算说破。

东西已经丢了,早一天晚一天逮住人差不了多少。真要是现在就把人点出来,一来不好解释自己怎么知道的内情!

二来,这案子本就是治安股值守不力捅出来的娄子,这会儿正急着往外勤组头上甩。

真要是他们费尽力气抓了人、追回赃物,最后功劳全得算在治安股“整改得力”的账上,他们组顶多落一句“配合有力”的评语,半分实际好处都捞不着。

三来也是最戳人的——上辈子张晨最后悔的,就是学不会说“不”。、

老好人当得久了,科里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头上派,真到了评先进、涨工资、拿实惠的时候,从来轮不到他。

这一回他要学会拒绝,却不是生硬地硬碰硬,而是有礼有节地把边界划清楚:既要让上边知道他张晨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也守着体制内的分寸,不跟领导把脸撕破,凡事留三分余地。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上搪瓷缸冰凉的白瓷边,他正暗自盘算着,办公室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裹挟着门外走廊里的晨风闯了进来。

经保股股长孙卫国攥着个磨得起边的深蓝色文件夹大步进来,脸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头拧成了个硬疙瘩。

“都在呢。”他把文件夹往桌沿重重一摔,硬塑料壳磕得旧木桌闷响一声,语气里压着明火,“刚开了科务会,王科长早上一上班就拍了桌子。

这个月第三次丢物料,咱们保卫科现在在全厂面前都抬不起头。

再查不出个结果,所有人的季度奖全扣。

治安股那帮人查了半宿,连根有用的线索都没摸出来,科长直接把案子划给咱们经保股了,点名让你们外勤组接手,三天之内必须破案。”

“凭什么!”李铁柱“啪”地一拍桌子当场站了起来,嗓门压不住地往上扬,“他们治安股值夜班躲值班室睡大觉捅的娄子,凭什么让我们擦屁股?这都第几次了!”

王大勇也皱着眉接过话头,脸上满是发愁:“股长,不是我们推卸责任。

明天我们组就得动身去南边押运,枪械、证件、押运路线都还没整备利索。

这一头扎进追赃的事里,押运的正事耽误了,到时候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孙卫国心里当然清楚这个理,可上面压下来的死任务,他一个股长也顶不住。

他叹了口气,视线落到张晨身上,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张晨,我知道你们组辛苦。可科里就你们外勤组有追赃的经验,换别人去也是白跑一趟。你看……”

换作上辈子,张晨多半二话不说就闷头应下,带着组员熬几个通宵连轴转,等案子破了,功劳大半被治安股摘走,自己组里只落个跑腿的名分。

可这会儿他指尖不急不缓地轻敲着旧木桌面,指节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抬眼看向孙卫国时,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股长,活我们可以接,但有三个条件。”

“你说。”孙卫国皱了皱眉。

“第一,治安股必须出人全程配合。昨晚的值守日志、物料区出入台账、前两次失窃的全部卷宗,上午就得送到我们办公室;另外抽两个当晚值守的人跟着我们跑,现场、路线他们最熟,不能让我们两眼一抹黑地摸查。

这案子本就是他们值守捅出来的,没道理全甩给我们兜底。”

“第二,明天南下押运是厂办上周就定死的硬任务,关系到那批精密铸件的交货,半分耽误不得。

今天白天我们组全力扑在案子上,下午六点一到,夜间值守、外围盯梢的活就交回给治安股自己扛。

等我们押运回来再接续查,这中间要是再出什么岔子,责任算不到我们外勤组头上。”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说的却是实打实的切身利益:“第三,股长,咱们外勤组的长途出差补贴,是不是也该往上调一调了?

总不能光让牛干活,不让牛吃草。

销售科跑外勤的补贴上个月就涨了,我们跑跨市押运,风餐露宿还担着物资安全的风险,总不能比他们差一截。

还有上次你答应给我们组换的新军大衣,这眼看入秋了,夜里跑长途、蹲守冻得骨头疼,也该落实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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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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