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乔言发现明城一中的走廊比照片里长。
这是她到新学校第三天，路已经认得差不多了。
从校门到教学楼走三分钟，上三楼左转走到头就是九班。她还知道了食堂西南角的窗口卖的豆浆比东南角的稠一些，知道图书馆二楼靠窗那个位置下午三点之后会被太阳晒到，知道厕所最里面那格的门锁是坏的，只能虚掩着。
这些细碎的认知像水滴一样慢慢渗进她的日常里，不多不少，恰好能让她在走进这所陌生校园的时候不必绷着一张脸。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许老师的数学课，讲完一个函数压轴题之后许老师拖了五分钟堂。但她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在家伪装出来乖巧懂事，在学校可就不会是这样了，一方的人根本看不出她的另一面。
"老师下课了，你已经拖堂五分钟了。"乔言轻笑着说。
许老师听到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托了下眼镜笑道"是我占大家时间了，这就下课，作业我少布置两道，辛苦大家多熬这五分钟了。"
乔言话是这样说，但还是把那道题的三种解法都抄了一遍，等她放下笔抬头看黑板旁边的挂钟，已经是五点三十八分了。
正常下课时间是五点半。
她收书包的时候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拉链拉上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力拽了拽，拉链头磕在她指节上，不重，但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红痕。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往外走，穿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几个同班的女生正聚在楼梯口说笑。
"乔言！"其中一个是班长，冲她招了招手，"明天放学后我们几个去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的奶茶店，你来不来？"
乔言脚步慢了一拍。
奶茶店，放学后。她脑子里过了两个数字。放学时间五点半，喝东西大概要多久，到家又是几点。她还没算清楚，班长又补了一句："就半个多小时，不耽误回家的。"
半个多小时。乔言在心里加了一下，如果七点之前能到家的话。她正要点头，忽然想起那张蓝灰色的便利贴上面没有写"回家时间"，但季贺宴提过一句"七点之前不到家，先打电话"。
"……我看看。"乔言说，"可能不行，家里管得严。"
班长"哦"了一声也没追问，摆了摆手说明天再说吧就下楼了。乔言站在走廊里多停了三秒钟。她在想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说"好"是怕迟到，还是怕他问，还是怕自己说不清楚。
她想不出来答案，就继续下楼了。
87路公交车今天来得晚了一些。她站在站牌底下等的时候看见对面路口一只橘猫蹲在花坛边上舔爪子，舔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尾巴尖翘得很高。车来的时候她已经等了七分钟，上车刷卡的时候余额显示还剩十二块三，比昨天少了三块。她想着下周该充卡了。
到南湖站的时候六点十二。比平时晚了快二十分钟。她下车之后走得比平时快，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磕着肩胛骨，她跑了一小段，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卫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认出她来了，没有拦。
铁门开着侧门。她刷卡进院，门禁系统发出一声短促的确认音。主楼的灯亮着几扇窗，客厅那扇落地窗透出暖黄色的光。
乔言进门换鞋的时候张姨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晚了一点呀？"
"老师拖堂了。"
"饭还没好，你先上楼放书包。"
乔言应了一声上楼。经过客厅的时候她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深灰色衬衫，手腕搭在扶手上，手里拿着一只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侧脸。季贺宴没有抬头看她，但她走过客厅门口那一瞬间，听见他说了一句："今天晚了。"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复述一个系统提示。不是问句。
乔言停住脚步："老师拖堂了。有一道题讲了三种解法。"
季贺宴仍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沉默持续了两三秒，久到乔言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该再解释点什么，然后他开口："下次超过五点半放学，提前说。"
"好。"
乔言站在原地又等了一下，确认他没有别的要说了，才继续上楼。等她拐上楼梯平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后背有点僵，手指还攥着书包肩带的边缘。她松开手，指节压出两道浅浅的白印。
回房间之后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拿出那张数学卷子摊开在桌面上。她写了两道填空题，停下来。她在想他说"下次提前说"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不高兴。只是陈述。像在说"如果公交晚点就打电话"一样平。
她低头继续做题，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晚饭的时候季贺宴比她晚到半分钟。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炒蛋放进自己碗里，然后说了一句："明天几点放学？"
乔言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五点半。明天没有拖堂。"
"放学之后呢？"
乔言想了想班长说的奶茶店。她不确定该不该说，但迟疑让她看起来像在隐瞒，她只好开口："班长问我去不去喝奶茶……学校后面那条街新开的。说不超过半小时。"
她说完了等着。季贺宴咽下嘴里的东西，拿起汤碗喝了一口才说："去可以。六点四十之前到家。"
乔言点了点头："好。"
他说完这个就继续吃饭了，像说完了一件已经被归档的事。乔言低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在嘴里嚼的时候是甜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细节记得清楚。
第二天放学，乔言背着书包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班长果然在等她。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女生，一个叫周漾，一个叫陈贝贝，都是九班的。四个人从学校后门出去，到了一个叫做"柚见"的奶茶店。
店面不大，装修是浅木色的，墙上挂了几串干柠檬片当装饰。乔言点了一杯最便宜的蜂蜜柚子茶，十六块。她付钱的时候摸了摸书包侧袋里薄薄的钱包，里面还剩四十多块现金。
她们在靠窗的卡座上坐了下来。周漾和陈贝贝在聊上周月考的排名，班长侧过头问乔言："你之前那个学校，数学进度到哪儿了？"
乔言说了，班长点点头："那跟我们差不多，不过我们函数那块讲得比较深，你要是听不懂可以找许老师补。"
"我……还可以。就是导数那边有点吃力。"
"回头我把笔记借你。"
乔言说了谢谢。蜂蜜柚子茶端上来的时候杯子外面挂了一层水珠，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凉的。她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散开，带一点柚子皮淡淡的苦。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沉着几粒半透明的果肉，在想回家时间。
六点零七，班长看了一眼手机。陈贝贝说再坐一会儿吧才刚来，周漾附和着说要续杯。乔言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锁屏上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桌面，又喝了一口柚子茶。
六点二十，班长站起来说该走了。乔言跟着站起来，把自己的杯子端到回收处放好。四个人出了店门沿原路往回走，乔言走在最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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