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常服,手里把玩着一枚还带着点热气的残铁。
这位大明权势最盛的锦衣卫都督,此刻眼皮低垂,面沉如水。
“当啷。”
陆炳两指一松,那枚指甲盖大小的精铁残片跌落在硬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鸣。
而在书案下方,周岳单膝跪死在地上。
他双手平举过头顶,掌心里托着的,正是那把被硬生生震卷了豁口的精钢绣春刀。
冷汗顺着周岳的鬓角疯狂往下淌,他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炳站起身,迈步走到周岳面前。
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顺着那道骇人的卷刃豁口慢慢摸索过去。
“刀口卷刃,崩面整齐。”
陆炳轻笑一声,声音里辨不出喜怒。
“老周,你跟着本督干了快十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你倒是说说,这等伤痕,得用什么重兵器才能震得出来?”
“回陆都督话!”
周岳死死咬紧牙关顶撞。
“绝无兵器!也没有作假!”
“孙彪那一刀,是实打实劈在了那死囚的肉皮脖子上!卑职就在三步开外,眼睛睁得牛大,看得真真切切!”
“那道士连眼皮都没眨,肉上连点红印都没留,硬生生把这刀崩成了两截!”
陆炳闻言,眼角微微一抽。
他反手抓过那把废刀,在手里掂了掂分量,突然手腕猛地向下发力。
“笃!”
绣春刀狠狠扎进地面的金砖,火星四溅,刀身疯狂震颤。
“江湖上那些横练外功的把式,吞铁丸、碎大石、金钟罩铁布衫,本督见得比你多。”
陆炳死死地盯着属下。
“练到绝顶,抗点钝器是可能。但硬生生用皮肉扛下开刃的精钢大刀,还反震崩断精铁?”
“要么是底下的刀生了锈钝了。”
“要么……就是你们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合起伙来编神怪故事糊弄本督!”
“卑职若有半句虚言,甘受剥皮抽筋之刑!”
周岳抬起头,压低了嗓门,把最要命的底牌甩出来:
“陆爷明鉴!若真是江湖妖术,卑职当场就下令用滚烫铁水灌烂他的嗓子了!”
“可是……可是那死囚算准了时辰!”
“他指着天放话,说今夜三更,景阳钟必定被撞响。”
“他说皇城将有血光之变,大明真龙受困!他还说,今夜在镇抚司当值的人,全都会被株连九族,死无全尸!”
这话一出,值房里仿佛倒灌进一阵腊月的寒风,陆炳脸上的那一抹上位者的轻蔑,在这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他的瞳孔骤然紧缩。
真龙受困?
在这偌大的大明朝,谁有胆子敢拿这四个字来做局嚼舌根?
别说是个等死的地牢犯人,就算是当朝阁老,说出这几个字也得连累九族被挫骨扬灰。
但凡是个有脑子的人,绝不可能编出这种要命的瞎话。
可一旦这话……不是瞎话呢?
一股直刺骨髓的恶寒,顺着陆炳的脊梁骨直冲脑门。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陆炳的老娘是当今圣上的乳母。
他跟万岁爷,那是吃过同一个女人奶水长大的亲乳兄弟!
他这锦衣卫都督的泼天权势、满门的荣华富贵,全系在嘉靖皇帝一个人的裤腰带上。
若是皇帝在深宫里真出半点差池,第一个被扔出去平息怒火、诛灭九族的,就是他这个护卫京畿的镇抚司头目。
“爷,这事太邪乎。”
周岳伏在地上低声相劝:“万岁爷近日沉迷闭关炼丹,宫中出入人等极其繁杂,保不齐真有……”
“闭嘴。”
陆炳低声冷喝,眼神中所有的犹豫瞬间烧尽,化作决不后退的暴戾。
赌不起了。
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楚。
“宁可信其有。”
陆炳一把抓过搭在木架上的飞鱼纹大氅,大步朝外走去。
“来人!给本督备甲,牵马来!”
“去挑十二个最机灵、最得用的心腹兄弟,带上连弩和飞爪。立刻跟本督去叩宫门!”
周岳迅速爬起来跟上:“爷,没有万岁爷的口谕,半夜带兵私闯西苑禁地,那可是实打实的死罪啊!”
“私闯禁地,陛下未必会杀我,毕竟我是陛下的关系不一样。”
陆炳一把推开房门,寒风灌进领口。
“若是陛下有事,那死的就是我陆家满门九族!”
“孰轻孰重,我拎得清。”
临下台阶,陆炳停顿了一下,回头指着周岳。
“那死囚,留住他的活口。多派十个人,十二个时辰死死盯着,连只苍蝇都不许放进去。”
“若今夜皇城无恙,本督回来,会亲手把诏狱里的一百零八道大刑,全在那位‘活神仙’的铜皮铁骨上走一遭,看看是他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夹棍硬。”
陆炳翻身跃上马背,手握刀柄。
“若真出了事……”
他没再说下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走!”
十三匹纯黑的战马,犹如席卷京师的狂风。
他们惊起满城的寒鸦,朝着西华门的方向亡命狂飙。
……
一炷香后。
“吁——”
长街尽头,西华门外。
骏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砸在石板上。
陆炳一跃而下,身后十二名武装到牙齿的锦衣卫精锐雁翅排开。
“来者何人!胆敢夤夜叩打宫门!”
高耸的宫墙上,火把齐刷刷亮起,禁军将领探出半个身子,如临大敌。
“北镇抚司,陆炳!”
陆炳从腰间拽出那面象牙雕刻的最高腰牌,一把高高举过头顶。
“有十万火急的密案要面见陛下!速开角门!”
下方厚重的包铜木门“吱呀”一声,勉强挤开一条窄缝。
司礼监二把手、提督太监魏全披着貂毛大氅,手里捏着拂尘,阴阳怪气地堵在门缝正中央。
“哟,陆大都督。”
魏全皮笑肉不笑,脚底下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这西华门下钥,可是太祖爷定下的铁律。您半夜三更带着这么多配长刀的校尉要闯宫。”
魏全捏着兰花指拨弄了一下拂尘。
“奴婢要是放您进去,明早天一亮,奴婢这颗脑袋怕是得搬家呀。您还是回吧。”
太监的太极推手打得极其圆滑,他就是吃准了陆炳不敢造反。
陆炳大步走上前。
连半个字的废话都没说,他抡起胳膊,右手掌挂着风声,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啪!!!”
一记响亮到极点的大耳光,狠狠抽在魏全那涂满脂粉的脸上。
巨大的力道直接把这个司礼监二把手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头上的软帽“嗖”地飞进暗水沟里。
魏全半边脸瞬间肿成了猪头,嘴里喷出两颗带着血丝的牙齿。
“陆炳!你疯了!你敢打杂家!”
魏全捂着脸倒在地上,尖细的嗓门撕裂了黑夜:“锦衣卫造反啦!来人!”
墙头上的禁军长枪瞬间下压,对准了门外。
十二名锦衣卫毫不退让,“锵锵”拔出绣春刀,雪亮的刀口对准了禁军。
一时间剑拔弩张,只要有一丝火星就能燃起血战。
陆炳大步跨过去,单手扯住魏全的衣领,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拎得脚尖离地。
那双因为极度焦虑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魏全的瞳孔。
“魏全,老子今晚没功夫跟你打哈哈。”
陆炳的吐息喷在太监脸上,透着绝无转圜的疯狂杀意。
“你听好了,放我进去。若是谎报,明天老子提着自己的脑袋去陛下那领罪,绝对牵扯不到你这无根之人。”
“但你今晚要是再敢拦我半步……”
陆炳一把抽出半截腰刀,刀光映亮了他的脸。
“老子现在就把你的狗头剁下来当球踢!”
被那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一激,魏全浑身的骨头顿时软成了泥。
他看明白了,眼前这活阎王是真的会当场杀人!
“开……开门!快放行!”魏全声嘶力竭地吼道。
红漆大门终于敞开。
陆炳丢下死狗一样的太监,率领手下如饿狼般冲入幽深的夹道宫墙。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陛下安慰的睡在榻上,这荒唐的一夜就能盖过去,那诏狱里的道士就得千刀万剐!
夜空漆黑如墨,没有半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