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以前总听外祖母说，深宫的夜格外漫长。
年少时的阮卿瑶曾对这话不以为意，可真到了这里，她却觉得，外祖母说的对，却不全对。
原来这夜不仅漫长，更寒冷、无助和孤寂。
阮卿瑶贴在床的里侧，脊背弓起一道紧绷的弧线，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去，生怕与萧引玉再有半分接触。
就这样防着他，几乎一夜未眠。
直到天破晓，窗外透进一线灰蒙蒙的光，意识终于昏沉，才合了眼陷入深眠。
与此同时，同床共枕的萧引玉却睁了眸子。
他侧身，眼底映着阮卿瑶没有血色的脸。伸出手，指尖在半空悬了一瞬，最终还是落下去，替她理好额前散落的青丝。
原来只有睡着时才会温顺。萧引玉将她看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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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卿瑶醒来时，枕侧早已凉透。
看到透过窗棂的阳光照进殿内，她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于是赶紧唤了玲珑前来伺候洗漱，待挪下床时却发现，自己这双腿，酸痛到几乎走不了路。
“小姐……您没事吧？”玲珑看她脸色实在不好，便问道：“要不奴婢再去给您讨副药吧，治好了病，人才能更舒坦些。”
阮卿瑶倒觉得除了浑身酸疼，并无其他问题。
“不必，还是老样子，抓一副避子汤药回来。”
玲珑为她穿好鞋，才说：“……是。不过小姐，奴婢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陛下走时特意安排奴婢，说您今日一定会晚起，叫我不必叫醒您，更不必去贵妃宫中请安。”
阮卿瑶一听玲珑提起这个人，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事后献殷勤，非蠢即坏，不必再提他。”
不过说来说去，今日不必请安，又无宫规可写，的确难得清闲。
阮卿瑶趁此机会躺了整整一日，躺到次日发闷，才兴起一时兴致要求出殿游玩。
见阮卿瑶的脸上好不容易有了笑意，玲珑试探着哄道：“小姐，近日御花园的荷花开了满池，比起姑苏城外的也毫不逊色，奴婢带您去瞧瞧吧？”
“好啊。”
时节入夏，各处都炎热，可自踏入御花园，反而能感受几分清凉。湖面上荷叶铺了满满一层，荷花开得正好，或粉或白、还有几朵初绽的浅红，亭亭立在绿浪之间。
阮卿瑶主仆二人沿着前往湖心的石板路赏荷，走到一处三岔路口，忽听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到耳畔。
对面几人走到路口，冷不丁碰到阮卿瑶，全都静了下来。笑声像被人掐断了似的，戛然而止。
“阮才人，怎么是你？”问话之人正是几日前与阮卿瑶结了梁子的武昭仪，武雪薇。
她今日穿一件桃红织金宫装，鬓边簪着萧引玉赏的红宝石头面，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衬得她一张脸愈发趾高气昂。
武雪薇身后跟着三四个妃嫔，还有五六个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像一堵花花绿绿的墙堵在了路口。
此处多水，阮卿瑶又向来怕水。
面对敌众我寡的局面，她认清局势，乖乖行了个礼，“卿瑶见过昭仪娘娘。”
阮卿瑶突然的乖顺令众人一阵语塞。
武雪薇上下看了她半晌才讥道：“看来陛下的处罚对你确实有益。这规矩学得，可比前几日利索多了。”
阮卿瑶无意与她争执，便道：“昭仪所言极是，卿瑶无意扰了娘娘清幽，这便退下。”
说罢，她不顾在场几位妃嫔反应，径直从她们眼前走过。
就在与武雪薇擦肩而过之际，她一声怒斥拦住阮卿瑶去路，“站住！本宫还在这里，岂能容你想走就走？”
阮卿瑶忍着脾气，转过身来。
“那你想怎么样？”
“呵，”武雪薇冷嗤一声，“昨日你又承了宠，便不把贵妃、本宫放在眼里。你可知，众姐妹生生等了你半个时辰！”
忍无可忍，阮卿瑶不想再忍，抬眼直直地盯回去，“此事与我何干？”
气氛顷刻间剑拔弩张。
武雪薇仗着自己昭仪的身份，恶狠狠道：“各位姐妹，本宫从未见过如此嚣张跋扈之人。看来陛下与贵妃娘娘对她的惩处根本不够，你们说，该给她点什么教训？”
武雪薇身后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好开口。阮卿瑶也不是傻子，识时务者为俊杰，转身就要带着玲珑离开此处。
不料武雪薇凤眸微眯，开口轻笑道：“想跑？给我抓住她。”
武雪薇身后两个丫鬟应声上前，一人禁锢她一只手臂。
“先给本宫掌嘴二十，再丢到湖中喂鱼。”
玲珑见状扑上去拦在阮卿瑶面前，“你们敢！我家才人如今正得盛宠，娘娘这么做，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武雪薇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底的轻视不加掩饰地溢出，“妃嫔承宠向来都有赏赐，阮才人侍寝两次，可得了什么赏赐？”
答案不言而喻。
其他妃嫔的丫鬟上前按住玲珑，武雪薇的两个婢女则借机动手。
阮卿瑶这辈子从未挨过巴掌，那婢女的手掌凌空而落时，她只觉得眼冒金星，脑袋嗡嗡地响。
眼前站了很多人，有人袖手旁观、有人借机嘲笑。但阮卿瑶的视线早已模糊，只看到一片或红或粉的影子在晃。
屈辱！
自从进宫，便是她受屈辱的开端。
掌嘴结束，阮卿瑶如只断线的纸鸢重重跌在地上。
玲珑哭红了眼，声音凄厉：“才人，才人！”
阮卿瑶半伏在地上，掌心撑着粗粝的石板，血腥味在嘴里漫开。她忽然想，若是一报还一报，直到抵消她曾犯下的错，萧引玉是不是就能放过她？
看着狼狈不堪的阮卿瑶，武雪薇心中隐隐生出几分得意。
再利的爪牙，也休想逃出她的掌心。
“阮才人昏昏欲睡，可怎么是好？春风，春雨。”武雪薇瞥了一眼一旁的湖水，轻飘飘地说：“推下去，让阮才人好好清醒清醒。”
“武昭仪！”玲珑被两个丫鬟死死按着，拼了命地挣扎，“你谋害妃嫔，不怕陛下和贵妃治你的罪吗？！”
“本宫谋害妃嫔？在场诸位，有谁瞧见了吗？”
话音刚落，在场贵为嫔妃，卑如婢女，所有人纷纷无声垂下了头。
武雪薇渐渐不耐，催促道：“还不快推下去！水这么浅，死不了人！”
“噗通”一声，冰冷的湖水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无数只手同时捂住了她的口鼻。
阮卿瑶本能地划动手臂，指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凉意，什么都抓不住。
好冷。
她满脑子只剩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