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许情猛地扭头看他,眼底写满了不可置信。
可他没看她,只是微微侧过脸,留给她一个冷峻的侧影。
他俯身帮奶奶拢了拢肩上的披肩,那条许情送的羊绒披肩,动作温柔,语气却淡得像在签一份普通的合同:
"您别生气了,先把身体养好。"
奶奶一听,立马精神了,坐直身子拉住两人的手:
"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孙子、好孙媳!
走走走,吃饭吃饭,我让厨房做了你们最爱吃的菜,呵呵呵……"
饭桌上,厉家其他家族亲戚也相继归来。
终于,雨过天晴,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开始这来之不易的团圆宴。
厉正霆坐在主位,沉默地夹菜、饮酒,偶尔抬眸扫一眼两个孩子,目光沉重却不发话。
林婉坐在他旁边,不时给丈夫布菜,又招呼许情多吃点,笑意温和得体,可每次目光落在许情身上时总多停半秒,像是在默默评估打分。
许情坐在厉恒洲旁边,面前的白瓷碟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
她低着头用勺子慢慢搅着碗里的汤,浓密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抑郁。
偶尔有姑姑婶婶问她话,她便抬眸浅笑着应两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急不躁,不卑不亢。
厉恒洲坐在她身侧,面上应付着长辈们的敬酒,余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她好几次。
每一次她都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容地笑,从容地答,从容地将他隔绝在礼貌的半径之外。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喉间微涩。
席间他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离席,经过许情椅背时脚步顿了一瞬。
她身上那股极淡的铃兰香又飘了过来,清冽温和,混着暖光灯下的饭菜热气,莫名让人觉得安定。
他随即抬步继续走开,指腹在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
家宴终于在九点多散场。
厉恒洲起身准备去拿外套,奶奶却忽然伸手按住他的胳膊,又拉住许情的手腕,将两人拽回沙发。
"今晚谁都不准走。"
奶奶笑得慈眉善目,语气却不容商量,
"我这老婆子还没糊涂呢,你们俩要是出了这个门,指不定各回各家糊弄我。
今晚就在老宅住,把三年前欠的洞房补上。"
许情脸色惊变,刚要开口,厉恒洲已经先一步接话:"奶奶,今晚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
奶奶板起脸,朝楼上努努嘴,
"东边那间客房我让人重新布置过了,床单被褥全是新的。
你们俩今晚就住那间,我亲自盯着。
你们要是心里还有我这个老太婆,就赶快给我生个重孙子,也好让我安心闭眼,听见没有?"
厉正霆站在客厅门口披外套,闻言回头看了厉恒洲一眼,嗓音低沉地落下一句:"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转身朝书房走去,不多一句。
林婉则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许情的肩膀,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许情啊,既然嫁进了厉家,有些事……也是迟早的。
别让老人家为难。"
她说完笑了笑,那笑里带着大户人家媳妇惯有的体面和距离感,转身扶着婆婆往卧室方向走。
许情站在原地,彻底傻眼了,抿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
这是什么情况?
按头假戏真做?!!!
厉恒洲偏头看向她,视线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又顺着她泛白的指尖滑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别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走吧。"
他先开口,嗓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转身朝楼梯走了两步,发觉许情没有动,又停下脚步微微侧首。
初秋的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壁炉火苗晃了晃。
暖黄的光在厉恒洲冷峻的侧脸上明明灭灭,他站在楼梯第一级台阶上,一只手随意搭在乌木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了许情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温度,却也不算冷。
更像在看一个突然闯入他领地的、让他有些意外的陌生人。
"许情,"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上楼。"
许情这才忽然惊醒,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又紧,最终深吸一口气,抬脚走向楼梯。
红色绸缎裙摆擦过他的裤管时,铃兰香又一次掠过他鼻尖。
厉恒洲喉结微微一动,侧身让开半步,等她先过。
客房的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入槽口。
那声音轻得像一根针掉进棉花里,可在许情耳朵里不啻于一颗炸弹拉响了引信。
她几乎是原地弹起来的,一把攥住了厉恒洲的袖口,布料在她指间拧成一团可怜巴巴的皱褶:
"怎么办怎么办?你刚才怎么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厉恒洲垂眸看了她攥着自己袖口的手,指节泛白,指甲边缘微微发红,和白天民政局门口那只从容伸出来与他握手的柔荑判若两人。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转身踱向窗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时顺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一只银色打火机。
"啪"——火苗窜起,舔上烟尾。
他偏头点烟的动作利落而优雅,下颌微收,喉结在吞咽间上下滑动,从侧面看过去,鼻梁高挺的弧线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出一道冷白的边。
青白色烟雾从薄唇间逸出,缭绕过他微垂的眼睫和眉心那道若有若无的浅痕。
他不紧不慢地吸了一口,修长两指夹着烟身搁在扶手上,烟灰自然坠落,这才缓缓靠进椅背,长腿交叠,目光隔着薄薄的烟雾落在许情身上。
许情压根没注意到他抽烟的姿态,已经三步并两步跑到窗边,撩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朝外张望。
楼下青石板甬道两侧站着四五个黑衣保镖,锃亮的皮鞋在月光下反着冷光,来回踱着步。
"跳窗行不行?"
她压低声音回头看厉恒洲,又自己否决了,
"不行,楼下全是人,太显眼了。
要不——"
她松开窗帘快步走回茶几旁,双手撑着桌面倾身向前,
"咱们再去求求奶奶,跟她商量做试管或者代孕?
办法多的是,又不一定非要……非要真的同房才能怀上,你说对吧?"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发丝因为方才急促的动作散了半缕垂在颊侧,胸口的起伏被紧身衣勾勒得一览无余,眼底倒映着壁炉残火的碎光,亮晶晶的。
和白天那个游刃有余地朝他伸手说"好久不见"的豪门贵女比起来,
此刻的她倒更像一只被忽然关进笼子、四处扑腾找出口的慌乱的雀。
厉恒洲靠在沙发里又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从鼻腔呼出,牵动他唇角微微上扬,极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烟灰在指间轻颤了一下。
"许情。"
他开口,嗓音在静谧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低沉,
"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