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脸上毫无波澜,不见羞涩也不见紧张,甚至连耳廓都没有红。
她只是静静等奶奶说完,然后不疾不徐地将手从厉恒洲掌心里抽回来,动作轻柔却干脆,转而双手握住了奶奶粗糙却温暖的手。
"奶奶,孙女不孝,不能如您的愿了。"
她声音软和,却字字清晰,
"我与厉先生,今天已经正式提交了离婚登记申请。
但您放心——"
她握紧奶奶的手,低头在老人手背上贴了一贴,抬眸时眼底温润如初:
"我许情依然是您的好孙女,永远都是。"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厉恒洲偏头看向许情。
她坦然地跪坐在奶奶膝前,脊背笔直,侧脸的线条平静得像一泓没有风的湖。
那副样子让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她说出来的语气,像是迫不及待要把他们之间最后一点牵绊也斩断干净。
奶奶愣了足足五秒钟,随即猛地抽回手,一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震得茶杯叮当响:
"什么?!离——离婚?!"
她转头怒视厉恒洲,声音骤然拔高:
"厉恒洲!是不是真的?!"
厉正霆手中的佛珠停了,沉沉的目光从佛珠上抬起来,落在厉恒洲脸上,浓眉压得更低,没有开口,可那气压已经让人脊背发紧。
林婉则不着痕迹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她放下茶杯时指尖轻轻在杯沿上划了一下,嘴角那抹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又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厉正霆终于开口,声音厚重低沉:"恒洲,怎么回事?"
厉恒洲沉了沉面色,二话不说屈膝跪了下去。
西裤面料蹭过地板的细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许情见状也挨着他跪下来,两人并排跪在奶奶膝前,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垂着眉眼,没回视。
"奶奶,是我提的离婚申请,您别生气。"
厉恒洲声音沉而稳,脊背挺直,下颌绷出一条锋利的线,
"您要打要罚,只管罚我一个人的。"
许情也立刻开口:"奶奶,我和厉先生没有感情基础,性格也不合适,身份差距太悬殊,不可能相爱的……"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厉恒洲又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着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动,说出的话笃定又从容,像是早就把答案在心里默念过一百遍。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收回目光。
奶奶看着两个孩子跪在面前认错,却一个比一个嘴硬,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厉恒洲的鼻子:"是不是因为你那个青梅竹马的白月光柳月抒?!
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她的腿不是你的错!
你不能一辈子被那个狐狸精道德绑架!
我们厉家,决不允许一个残废的孙媳妇进门!"
话音未落,奶奶眼睛一翻,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歪,软软地倒了下去。
"妈——!"
"奶奶!"
客厅瞬间炸开了锅。
厉正霆猛地站起来,佛珠"啪"一声掉在地上,他两步跨到沙发前扶住奶奶肩膀,面上仍旧沉肃,可扶人的手臂肌肉绷得死紧,额角青筋隐约跳动:"叫医生!快!"
林婉也站起来快步上前,俯身替奶奶顺气,嘴里不停说着"妈您别吓我们",又转头急切地朝管家喊:"张叔,快打120!"
厉恒洲腾地站起来冲到沙发前俯身查看,许情也跟着起身站在旁边,脸色白了白,手微微攥着裙侧。
不多时,家庭医生带着团队从偏厅快步跑进来,利落地翻开奶奶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搭了搭脉,面上掠过一丝了然。
他俯身在厉恒洲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厉恒洲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松,随即面不改色地退开半步,由着医生指挥众人掐人中的掐人中、喂药的喂药。
折腾了十来分钟,奶奶才"悠悠转醒",虚弱地摆了摆手。
家庭医生顺势推了推眼镜,一脸严肃地告诫:"老太太血压太高,心脏也不好,千万不能激动。
有什么要求尽量顺着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厉恒洲站在沙发旁,垂眼看着奶奶半阖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精光,唇角抿成一条线。
果然,奶奶"虚弱"地抬起手,颤巍巍指着两人:
"想离婚……可以。
你爷爷临终的遗言必须做到!
离婚冷静期不是有三十天吗?
你们要是能在冷静期内怀上我的重孙子,给厉家留了后,我就答应你们离婚!
否则,我死也不同意!"
许情猛地抬头,嘴唇微张,满脸错愕。
厉恒洲也僵了一瞬,喉结上下滚了滚。
"奶奶,这不可能——"
许情刚要开口反驳,手腕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按住。
她低头看过去,厉恒洲的指节扣在她细腕上,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面上仍是一贯的温沉克制,可递过来的那一眼却带着明确的信号——
先别说话,别刺激她。
许情与他对视了两秒,读懂了那道目光里的意思。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垂下眼不再开口。
厉正霆站在一旁,转着重新捡起的佛珠,沉声开口:"恒洲,你奶奶的话,你听没听见?"
简短一句,音量不高,却压得满室寂静。
厉恒洲抬眸看向父亲。
厉正霆面色沉肃地回视他,目光里没有逼迫,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分量。
他向来不多话,可每一句出来就是定音。
林婉这时从奶奶身边站起来,拢了拢旗袍下摆,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立场:
"恒洲,你奶奶身体要紧。
月抒那边……妈知道你们关系好,可现在你和许情毕竟是领了证的夫妻,冷静期还没过,无论如何,先把眼前老人家的心安了。"
她说着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许情,视线从她精致的衣饰上滑过,嘴角挂着体面的笑,
可眼底那一丝淡淡的疏离和挑剔藏得再好也漏了些许,
"许情这孩子,虽然是农村长大的,但这三年在美国跟着妈确实学了不少东西……既然回来了,就好好过日子吧。"
那句"虽然是农村长大的"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许情垂着眼,唇角微微抿了抿,随即松开,面上依旧平静如水。
厉正霆走到奶奶面前弯下腰,沉稳地替老太太拢了拢膝上的毯子,直起身时拍了拍厉恒洲的肩膀。
那只手掌宽厚有力,落在肩头的分量很重。
"答应你奶奶。"他言简意赅。
厉恒洲站在原地沉默了数秒,暖黄壁灯在他侧脸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下颌微紧,薄唇抿成一道锋利的线,最终偏头看了许情一眼。
她跪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低垂的眼睫下看不清情绪。
他收回目光,朝奶奶点了一下头。
"好,我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