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许情愣了愣,松了撑着桌面的手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仰头看着他。
壁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眼神里带着焦虑和催促。
厉恒洲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蒂摁熄时指尖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正了正坐姿,双手交叉搁在膝上,郑重地看向她。
"今天开始,我们就正式同居吧。"
许情瞪大眼睛,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你在开玩笑吗?!这不是缓兵之计?!
你疯了,真要跟我生孩子?
厉恒洲,你——"
"许情。"
他打断她,语气依然平稳,不疾不徐,
"我们虽然已经提交了离婚登记,但冷静期三十天还没过。
在法律上,我们现在依然是合法夫妻。"
他微微倾身,十指交叉搁在膝上,暖黄灯光在他深邃的眉骨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而静。
"奶奶今年八十七岁了,已经是高寿之人,这三年她身体大不如前。
厉家旁系的孩子早就开枝散叶,重孙子重孙女都满地跑了。
可我这个长孙,结婚三年了却无所出,你知道奶奶在那些亲戚面前受了多少闲话?"
他顿了顿,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目光里有一种许情从未见过的柔软,尽管那柔软被一层克制的冷意包裹着,
"爷爷走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是没见到重孙。
如今奶奶一个人守着这座老宅——"
他停了下来,喉结微动。
"我不想她走的时候,也抱着同样的遗憾。"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壁炉里残火噼啪了一声,许情垂下眼,手指蜷了蜷。
厉恒洲继续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
"况且,许氏集团如今的情况你也清楚。
经济下行,资金链依然吃紧,你父亲许国安没有别的退路。"
他抬眸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深潭,
"你嫁进厉家三年,厉氏对许氏的扶持一直没断过。
如果一个月后离婚生效,这份扶持还能不能继续,你比谁都明白。"
许情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他却不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道:
"所以,我的提议是,谈一次为期一个月的合作。
名义上我们还是夫妻,只在特定时间配合同房完成奶奶的要求。
其他时间各自独立,互不干涉。
三十天后如果怀孕成功,奶奶心愿了结,我们就继续按原计划走完离婚流程。
你觉得,可以吗?"
许情嘴唇动了动:"可是试管——"
"试管对女性身体伤害太大,促排卵、取卵,哪一步都是折磨,我不希望你受到伤害。
至于代孕,"
他蹙了下眉,语气里难得带了一丝不悦的冷硬,
"那就更不用说了,厉家的长孙绝不可能在一个陌生女人的肚子里出生。
他必须在厉家少夫人的孕育下,名正言顺地来到这个世界。"
他说完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许情脸上,安静地等她回答。
许情低头沉默了很久。
壁炉的火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她的手指绞着裙侧的绸缎面料。
脑海里闪过这三年奶奶对她的好,点点滴滴。
三年前,在她最自卑无助卑微痛苦到地心的时候,是奶奶将她当成亲孙女般安慰疼爱。
告诉她,女人最重要的就是爱自己,只有你真心爱自己,富养自己,将自己培养成一个值得被爱的人,别人才会被你吸引,才会情不自禁的爱上你。
这些话,她从来都没有听人说过。
她过去的生活,除了温饱,也没有机会体验爱与被爱的博弈。
于是,她如一棵含苞待放的玫瑰枝条,被奶奶带入了一片富饶的土壤里,每日细心浇水、施肥,用慈爱和阅历逐步浇灌出盛开的花朵。
她亲自教她用法语点餐、手把手纠正她拿刀叉的姿势、在她生病时彻夜守在她床边照顾她,供她在顶级院校读书、学四国语言、游历世界各地……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掠过,一辈子都忘不了。
而她,的确没有什么机会回报这份恩情。
她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时眼底已经恢复了从容。
"那好吧,我同意。"
厉恒洲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不过,"
许情抬起眼看他,目光坦荡,
"既然是合作,那我的好处是什么?"
厉恒洲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这个矜贵冷傲的男人,此刻目光里多了一丝玩味。
他重新靠回椅背,双腿交叠,指腹慢条斯理地捻了捻袖口。
"你倒是直白。"
"做生意嘛,明码标价最不伤和气。"
许情淡淡笑了笑。
厉恒洲敛了笑意,正色道:
"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完成任务并成功怀孕,厉氏集团对许氏集团的扶持力度将加码两倍。
至于你个人——"
他顿了顿,修长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像在下一个不轻不重的注。
"二十亿补偿,外加我个人名下厉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
许情眼皮跳了一下。
即便早已猜到这个男人出手不会小气,可这数字还是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微不可察地抿了一下唇。
"成交。"
"不过我有个前提条件。"
厉恒洲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她脸上,沉而深。
"我这人,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不喜欢麻烦,更讨厌被感情牵绊。
一个女人如果爱上我,哭哭啼啼、要死要活,会让我非常……烦躁。"
他微微偏头,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里有一种上位者天然的傲气,还有一种被众星捧月多年养出的、对任何人都不太在意的冷漠。
"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合作期间,你不能爱上我。
能做到吗?"
许情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目光,没有躲闪,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冷也不热,从容得像在回应一个客户的需求。
"厉总完全可以放心。"
她淡淡开口,
"在婚姻这个行业里,妻子最忌讳的就是【爱】上自己的丈夫,这样最容易患得患失、自我内耗。
何况像我们这种——"
她目光从他脸上滑过,不带任何情绪,
"塑料夫妻。
您就是我最尊贵的客户,我怎么可能爱上自己的客户?"
她说完站起身,顺手理了理裙摆的褶皱,侧身时补了一句:
"既然您给了我这么优渥的回报,我保证不会成为您和柳小姐之间的障碍物。"
"柳小姐"三个字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厉恒洲面上的从容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薄唇微抿。
随即轻咳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迈了两步走到她身侧。
他伸手,搭上她的后背。
掌心隔着薄薄的面料传递过来的温度干燥温热,力道克制而绅士,像商业晚宴上男伴礼貌地搂住女伴的那种距离。
"那今晚,"
他垂眼看着她,目光深沉,嗓音压低了些许,
"我们就开始吧,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