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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寒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在破败的院子里打着旋儿。

那句“连着棺材板算总账”的通牒,像一根根生锈的冰锥,狠狠扎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趴在半截土墙外头看热闹的村民们,齐刷刷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密集的抽气声,在呼啸的北风中此起彼伏。

几个平时在村头最爱嚼舌根的老娘们,这会儿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弄出半点动静。

“老天爷,那刀脖子都见红了!”一个汉子压低了声音,眼睛瞪得滴溜圆。

“这锋子平时不是个孬种吗?今儿这架势,简直跟煞星下凡一模一样!”

“别看了快走!惹了这活阎王,回头半夜摸上门把咱全家都给宰了!”

这活阎王今天绝对不是在虚张声势,那双泛着红血丝的眼睛里,藏着的是真真切切的杀机。

刀尖底下,秦宝柱浑身像过了高压电一样,疯狂地打着摆子。

脖子上那道细长的血口子,正顺着厚重的刀刃往外渗血。

温热的液体顺着冻僵的领口流进去,烫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那条破棉裤裆里早就湿了一大片,黄澄澄的尿液混着雪水,在身下洇出个骚臭的冰窟窿。

“听……听懂了!锋哥,锋爷!我错了!”

秦宝柱扯着破锣嗓子凄厉地嚎叫,眼泪鼻涕全糊在泥猴一样的脸上。

他现在哪里还有半点副队长儿子的威风,简直比烂泥地里的癞蛤蟆还要可怜。

“别杀我,我再也不敢看沈知青一眼了!我发誓!”

“锋子啊!你可千万别冲动啊!”

瘫坐在雪地里的秦大强终于缓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上前。

这位在靠山屯作威作福了十几年的大队副队长,这会儿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他双手合十,对着秦锋不停地作揖,那张老脸皱得像颗风干的核桃,毫无血色。

“千错万错都是大伯的错,你大人有大量,饶了宝柱这条狗命吧!”

“咱老秦家的香火不能断在他这儿啊!”

秦大强说话的时候,满嘴黄牙还在疯狂打架,发出咯咯的脆响。

旁边的王翠花更是连滚带爬地凑过来,顶着一裤裆的尿骚味,重重地跪在雪地里。

“锋哥儿,是大娘猪油蒙了心,大娘不是人啊!”

她抬起冻得像胡萝卜一样的粗糙双手,照着自己的胖脸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啪!啪!”

打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嘴角瞬间就挂了血丝。

秦锋冷眼看着这对在雪地里表演杂技的夫妻。

他嘴角挑起一抹冷酷的讥讽,那把厚重的砍山刀在秦宝柱的脖子上轻轻拍了两下。

刀背拍击皮肉的闷响,在这死寂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滚。”

就这一个字,对于秦家三口来说,简直像是大赦天下的圣旨。

秦宝柱如蒙大赦,双手撑着烂泥地拼命往后缩,连那条断成了直角的右腿都顾不上疼了。

秦大强和王翠花赶紧冲上去,一左一右架起儿子。

两人连拉带拽,像拖死狗一样往院门外拖去。

“快走!快走!”

秦大强缩着脖子,连头都不敢回,更别提留一句挽回面子的场面话了。

刚才那几个被打翻在地的亲戚,这会儿也纷纷从雪窝里爬了起来。

秦老二捂着脱臼的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连哼都不敢多哼一声。

秦老三丢下那根顶门杠,瘸着腿跑得比兔子还快,鞋跑掉了一只都没敢回头捡。

一群人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出院门,就像身后有黑白无常在索命。

围在院墙外头的村民们见状,生怕活阎王发了疯连他们一起砍,轰的一声全散了。

眨眼间的功夫,刚才还闹哄哄的院门外,跑得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只剩下满地凌乱的杂乱脚印,还有几滴刺眼的血迹在雪地里迅速凝结成冰。

风雪依旧。

破败的小院终于恢复了清静,只剩下寒风卷起雪沫子的沙沙声。

秦锋站在雪地中央,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沾着血丝的砍山刀。

他随手扯过晾在麻绳上的一块破抹布,将生铁刀刃上的血迹一点点擦拭干净。

动作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专业感。

墙角处,沈清秋死死抱着怀里的囡囡,瘦弱的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

她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惊恐,有后怕,也有一丝犹如梦境般的难以置信。

就在几分钟前,她都已经做好了咬破喉咙自尽的准备。

结果这个全村最惹人嫌的糙汉混子,居然靠着一己之力打翻了所有恶霸,硬生生把她护了下来。

秦锋擦干净砍山刀,随手往墙根一扔。

“哐当”一声金属闷响,吓得沈清秋浑身一激灵,本能地往后缩了缩后背。

她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俏脸,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警惕地看着这个犹如铁塔般的男人。

赶走了外头的豺狼,谁知道这头更凶猛的饿虎会不会突然发难?

自己是个成分差的下放知青,平时吃尽了苦头,见多了人心险恶。

这莽汉凭什么冒着得罪村干部的风险救自己?

难道是图自己的身子?

秦锋转过身,恰好对上了沈清秋防备的眼神。

他眼底那股子杀伐果断的戾气,在触及这对孤儿寡母的瞬间,奇迹般地散去了。

坚硬凌厉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几分,他微微叹了口气,迈开大步朝她们走去。

“别过来!”

沈清秋哑着嗓子低喝了一声,不知从哪儿又摸出刚才那块带尖的石头,死死握在手里。

秦锋停在两步开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吹向母女俩的西北风。

他目光扫过沈清秋冻得发紫的嘴唇,又落在她怀里那个双眼紧闭的小丫头身上。

囡囡的呼吸已经微弱到了极点,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这丫头饿得都脱相了,要是再不吃点热乎东西暖暖身子,恐怕绝对熬不过今晚。

秦锋没有理会沈清秋手里的石头,转身径直走向那间四处漏风的破茅屋。

进了屋,他熟练地掀开门板后头那个用黄泥糊成的破旧灶台。

黑乎乎的铁锅里结了一层白霜,冷锅冷灶,连点烟火气都没有。

他蹲下身子,从灶膛底下扒拉出几根还没受潮的引火柴。

前世在热带雨林和西伯利亚雪原摸爬滚打,生火做饭对他来说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刺啦——”

火柴划过磷皮,一簇微弱但温暖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点燃了干燥的枯草。

跳动的火光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渐渐驱散了屋子里积攒多年的阴冷。

沈清秋抱着囡囡,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破烂的门框边上。

她不敢贸然进屋,就这么满心戒备地站在风口,看着男人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柴。

干柴在火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一股久违的暖意顺着火炕渐渐在屋里蔓延开来。

秦锋拍了拍宽大手掌上的草木灰,站直了身子,转头看向门外瑟瑟发抖的女人。

他指了指灶膛里那堆烧得正旺的橘红色火焰,刀削般的眉毛微微一挑。

“你外甥女都快冻成冰棍了,真想她死在这儿,你就继续在那站着吹冷风。”

“赶紧进屋,把孩子放炕上暖和暖和,我找找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能垫肚子的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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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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