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王德发狠狠松开手,一把将秘书推开。
他那双被望远镜压出红印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简直像头饿极了的野狼。
手机屏幕的幽光打在他扭曲的胖脸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个漏风的风箱。
“王总,您消消气……”
秘书小孙跌坐在地上,一边整理被拽变形的衣领,一边战战兢兢地劝。
“消气?你让我拿什么消气?拿楼下那帮讨债的嘴脸消气吗!”
王德发一脚踹在红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名贵茶具叮当乱响。
茶水泼了一地,洇湿了昂贵的地毯。
他焦躁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作响。
“你动你那个猪脑子好好算算这笔经济账!”
王德发猛地停住脚步,指着窗外马路对面的红星厂方向,手指头直打哆嗦。
“林海跳楼的时候,留了多大个烂摊子?那是整整两千万的死账!”
“一吨普通特种钢进价多少?三千块!一台破农机出厂价多少?顶天了五万!”
“就凭林弦那个嘴上没毛的小崽子,就算他把厂里的废铁全卖了,连塞牙缝都不够!”
小孙从地上爬起来,顺着话茬往下接,语气里透着讨好。
“是啊,现在农机市场卷成什么样了,大家都门清。”
“一台手扶拖拉机,把人工、材料和损耗电费刨去,净利润也就几百块。”
“他就算一天二十四小时机器不歇火,把那几个老工人都干冒烟了,也绝不可能两年半还清两千万啊!”
王德发冷哼一声,走到老板桌后头,一屁股砸进宽大的真皮转椅里。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根粗大的雪茄,用剪刀粗暴地剪开一头。
“所以,这里头绝对有天大的猫腻!”
“火柴给我。”他没好气地瞪了一眼。
小孙赶紧掏出防风打火机,凑上去给老板点烟,火苗蓝幽幽的。
随着浓烈的烟雾吐出,王德发那双浮肿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条阴毒的缝。
“上周我拨给你五千块活动经费,让你去找红星厂那个叫王富贵的保安喝酒。”
“喝出什么名堂没有?”
小孙连连点头,像献宝似的凑近了半步,刻意压低了嗓门。
“王总,这事儿我正准备跟您详细汇报呢,他们厂确实邪门得很。”
“那个王富贵几杯黄汤下肚,全秃噜出来了。”
“他说他们厂长这两年,把院墙足足加高了一米半,上面全拉了防攀爬的带刺铁丝网。”
“大门口还装了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红外监控,连只野猫溜进去都得挨两棍子。”
王德发咬着雪茄的动作顿住了。
造个破农机,防贼防到这份上?
这欲盖弥彰的味儿也太冲了,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
小孙咽了口唾沫,神神秘秘地继续往下倒豆子。
“不仅是安保严密,他们车间晚上的动静,那才叫吓人呢。”
“王富贵说,一到下半夜,那几个封得死死的车间里,就传出隆隆的闷响。”
“根本不像是普通机床在切削金属,倒像是在搞什么定向爆破。”
“有时候震得门卫室的玻璃窗都嗡嗡响,床板跟着直哆嗦。”
“还有啊,排气扇里喷出来的蓝色火苗,隔着一条街都能看见。”
“普通的农机零件淬火,撑死冒点白烟,哪有那么刺眼的蓝光?”
王德发猛地坐直身子,雪茄的烟灰掉在昂贵的西裤上都浑然不觉。
定向爆破的动静?刺眼的蓝色高温火光?
他这干了半辈子机械加工的老油条,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危险的念头。
那些只有在特种设备图纸上才见过的工艺标准,一个个往外蹦。
“这小王八蛋……”
王德发一拍大腿,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连肥肉都在发颤。
“我就知道!他林弦根本不是在造什么正经农机!”
“正常民营小厂,谁买得起那种高能耗的工艺设备?谁敢弄出爆破的动静?”
“他这绝对是在造超标的危险设备,说不定就是国家明令禁止的违禁品!”
小孙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捂嘴,脸色都白了。
“哎哟我的王总,这话可不敢乱说,造违禁品可是要吃枪子的。”
“我乱说?”王德发一把拂开小孙的手,大步走到窗前。
他俯视着红星厂那破败的大门,嘴角咧开一个贪婪的弧度。
“你想想那利润率,只有高危的擦边玩意儿,才会有那么离谱的暴利。”
“你真当那个海外叫哈桑的客户,花几十万美金是来买拖拉机的?”
“中东那地方天天打仗,乱成一锅粥,要拖拉机去犁沙漠吗!”
“我看那些集装箱里装的,不是重武器就是高危爆炸物!”
王德发越说越兴奋,心脏砰砰直跳。
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金山银山,正在向自己招手。
红星厂那块地皮,可是东海市新规划物流园的风水宝地,寸土寸金。
这要是拿下来转手一倒卖,那得是几千万的纯利润。
只要林弦一倒,红星厂被查封,这块地拿去内部法拍。
他王德发就能借着本土地头蛇的身份,低价抄底接盘。
不仅能瞬间解决天工机械厂现在的财务危机,堵上楼下那帮要账的嘴。
甚至还能顺理成章地,以同行吞并的名义,接手林弦那些神秘的暴利大客户。
这波买卖做成,他就能一跃成为东海市的机械大亨。
真是一石二鸟,不,这是一箭穿心啊!
“去,把办公室门反锁死。”
王德发转过身,对小孙下达了死命令。
“我不叫你,哪怕是天塌下来,谁也不准放进来。”
小孙不敢多问,赶紧小跑着出去,把沉重的实木门死死带上。
随着“咔哒”一声落锁声。
偌大的屋内,只剩下王德发一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得有些发颤的心情。
肥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划动。
他毫不犹豫地,调出了通讯录里那个最惹眼的红色号码——东海市治安署举报热线。
对付这种底细不明、靠擦边发财的硬茬子。
找一般的工商税务部门根本没用,顶多罚点款,查不出真名堂。
必须借官方的刀,直接下死手,一击毙命!
王德发冷笑一声,那张肉嘟嘟的脸上透着无法掩饰的阴毒。
“林弦啊林弦,既然你非要吃独食,连口汤都不给同行留。”
“那就别怪叔叔我不念你爹当年的旧情了。”
“下半辈子,你就在局子里好好踩缝纫机吧!”
大拇指重重按下了绿色的拨打键。
“嘟——嘟——”
漫长的两秒等待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敲打着耳膜。
王德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阴险瞬间消失。
无缝切换成了一副满怀焦急、充满正义感的市民语气。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沉稳的女声,公事公办。
“您好,这里是东海市治安署指挥中心,请问有什么警情需要反映?”
王德发用手捂住话筒的一侧,生怕声音传出窗外。
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隔着玻璃死死锁住马路对面的红星厂大门。
“警察同志,我要实名举报!对面红星农机厂每天半夜弄出爆炸声,他们绝对在造高危违禁品,这是个地下军火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