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张伟几乎是爬进卫生间的。
火锅店的卫生间不大，两个隔间，一个尿渍斑斑的立式小便池，墙上贴满了通下水道的小广告。看到张伟趴在洗手台边上，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
陈鹏推开卫生间的门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张哥，没事吧？”他走到张伟旁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外面的嘈杂。
张伟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话都说不出来。
“我帮你拍拍。”陈鹏伸手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力道不轻不重。
张伟又干呕了两声，终于吐出来一些。酸臭味弥漫开来，陈鹏微微侧头避开，手上的动作没停。
“谢了……”张伟喘着粗气，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撩了几把水。
“张哥酒量其实不错。”陈鹏靠在旁边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就是今晚喝得太急了。”
张伟接过烟，手还在抖。“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灌我。”张伟睁开一只眼看他，眼神又醉又恼，“你明明能喝，之前装什么孙子？”
陈鹏弹了弹烟灰：“之前也没人跟我喝过。”
张伟“哼”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安静了大约十秒。
陈鹏开口了：“张哥，问你个事儿。”
“说。”
“这次盛世地产的单子，你是不是特别想要？”
张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好半天没说话。
“废话。”他吐出一个烟圈，“光提成就有八万。我妈今年住院，花了六万多了，后面还得接着花。这单子我要是拿下来，能缓一大口气。”
陈鹏没说话。
他记得前世张伟确实因为老妈住院的事焦头烂额，后来还找公司预支过工资。
现在想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这个单子现在是我的了。”陈鹏说。
张伟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但我可以给你点别的。”
张伟转过头看他，眼睛里带着疑惑。
“刘志刚在吃回扣，对吧？”
张伟的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醉意好像被这句话吓退了一半。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陈鹏把烟头掐灭，丢进洗手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经手的每一笔大单子，供应商那边都有返点。你帮他做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
张伟的脸色白了几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关着的。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陈鹏又拿出一根烟，没点，只是在手指间转着，“我只问你一句——你想不想从他手底下出来？”
张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鹏看出了他的犹豫。张伟跟了刘志刚三年，说好听点是心腹，说难听点是狗腿子。刘志刚吃肉他喝汤，虽然汤里油水不多，但总比没有强。让他背叛刘志刚，等于是让他放弃现有的饭碗。
但如果刘志刚倒了，他就是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我没让你做什么。”陈鹏把烟叼在嘴里，也不点，“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他拿回扣的证据在哪儿。”
“我不知道——”
“张哥。”陈鹏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妈住院的费用，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张伟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盛世地产的单子签下来，我的提成可以借一部分给你。”陈鹏看着他，“不是给，是借。你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张伟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鹏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他抽屉里有个U盘。”张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所有的回扣记录都在里面，每一笔，金额、时间、供应商名字，记得清清楚楚。他每次谈完回扣都会更新一遍。”
“你怎么知道？”
“有次他让我帮他整理过。”张伟的笑容很苦，“他说万一哪天供应商翻脸，他得有东西自保。”
陈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慢慢捏扁。
他猜对了。前世刘志刚之所以能在公司混那么久都没被查出来，就是因为他手上有供应商的把柄，供应商不敢举报他。后来他离职也是体面地跳槽，而不是被公司开除。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个记账本，在他家里。”张伟说，“那个本子我见过一次，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他家在哪儿？”
“西湖区文三路，紫金公寓6栋302。”张伟报完地址，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你保证，不会把我扯进来。”
“保证。”
陈鹏蹲下来，和他平视。
“张哥，我再问你一件事。刘志刚跟腾龙科技那边有没有来往？”
张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有。腾龙科技的赵凯，请刘志刚吃过好几次饭。有一回我也在场，他们聊的是怎么把云帆的客户挖过去。刘志刚说，只要给够钱，他可以放水。”
“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张伟抹了一把脸，“赵凯说，盛世地产的单子，如果能搅黄，给他十万。”
陈鹏站起来。
卫生间里的排风扇还在嗡嗡转着，外面的火锅味和嘈杂声隔着门传进来，听不太真切。
“回去接着吃吧。”陈鹏把手伸给张伟，“今晚你喝多了，在卫生间吐了很久，我一直在陪你。”
张伟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
“对，我喝多了。”他抓住陈鹏的手站起来，“你陪我……一直在陪我。”
两人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刘志刚正端着酒杯和另一个同事吹牛。看到他们回来，刘志刚的眼神在陈鹏脸上停了一下。
“张伟，你没事吧？”刘志刚问。
“没事没事。”张伟挤出笑容，脸色确实还发白，“今晚喝太多了，陈鹏一直在卫生间照顾我。”
刘志刚看了看陈鹏，又看了看张伟。两人身上都有烟味，张伟的衬衫前襟湿了一片，陈鹏的袖子也是湿的——刚才给张伟拍背时溅的水。
“行，那你少喝点。”刘志刚转回去继续吹牛了。
陈鹏坐回自己的位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苏静雅：家里电闸又跳了，黑漆漆的，你能上来帮我看看吗？
时间显示是五分钟前发的。
陈鹏打字回复：还在外面聚餐，可能要再等一会儿。苏姐你先用手电筒照一下，电闸在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有个铁盒子，拉下来再推上去试试。
发完他放下手机，拿起筷子正要夹菜，手机又震了。
苏静雅：拉过了，推上去还是跳。好像是哪儿漏电了。
紧接着又一条：没事没事，你忙你的，我点根蜡烛就行。别耽误你工作。
陈鹏看着这条消息，想象了一下苏静雅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点蜡烛的样子。窗外是城中村的握手楼，连月光都透不进来。
他又看了一眼刘志刚——正在给另一个同事灌酒，暂时顾不上这边。
陈鹏站起来。
“刘经理，张哥不太舒服，我先送他回去。”他说这话的时候，张伟配合地趴在桌上装死。
刘志刚挥挥手，不耐烦地说了句“去吧去吧”。
——
张伟叫的代驾先到了。陈鹏扶他上车，张伟摇下车窗，看着他。
“你说的话算数吗？”
“算数。”
张伟点了点头，摇上车窗，车子消失在夜色里。
陈鹏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他又掏出手机，给苏静雅发了一条消息：
“刚结束。方便的话我现在上来？”
发完这条消息，陈鹏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浮现出今晚接下来的画面——五楼那间温暖的房间，昏黄的烛光，穿着家居裙的女人。
不到三秒，屏幕亮了。
苏静雅：方便的。你喝酒了？我给你煮点醒酒汤。
陈鹏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打了两个字：
“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