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日子一天天过起来。
灵泉水喝了这几天,身上跟换了台发动机似的。
劲儿一天比一天足,早上能和格桑差不多时间醒。
他出去喂牲口,我就在院子里活动手脚。
绕着那两头牦牛走圈,喘得厉害也不停。
黑牦牛跟我混熟了。
看见我就喷鼻子,喷完了低头嚼草。
伸手摸它脑门,毛粗硬,它也不躲,站着任我摸。
格桑挤完牛奶从棚里出来,看见我正摸牦牛发呆,站在那儿笑。
眼睛弯弯的,脸上线条都柔和了。
他提着木桶走过来在我旁边站定,指指牦牛,慢慢说了一个词。
"雅。"
我跟着念:"雅。"
他点点头,又指土墙:"山。""山。"他指自己:"格桑。"
我笑了:"格桑。"
他指我:"初肉。"
我指指自己:"温,初,柔。"
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
他跟着学:"温……初……柔。"
那个"初"卷舌过了头。
又念了一遍,顺溜多了,念完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跟讨赏的孩子似的。
点点头。
他笑了,一口白牙,转身提桶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
眼神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我站在院子里,摸着牦牛的硬毛,风吹袍角翻飞。
手指头底下牦牛的体温厚墩墩地传过来,绕过脚踝的风带着干草和牲口棚的气味。我居然开始记住这些了。
也记住了他念我名字时那个歪歪扭扭的声调,记住了他指东西时手腕翻过来的弧度。
从那之后,格桑教我说藏语的频率就高了。
不算正经教,就是日常生活里碰到什么说什么。
指酥油说"玛",指茶说"恰",指羊说"卢"。
跟着念。
念对了就点头笑,念歪了他也不纠正,重复一遍正确的,等我自个儿琢磨。
有时候他故意指了东西等我先说。
说出来了,他那表情跟中了彩票似的。
有一回他指着火塘里的火说了个词,我跟着说对了,他把手里揉的面团往桌上一拍,啪一声。
吓我一跳。
他反应过来自己激动过头,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
我被逗得笑出声。
他看我笑了,也跟着笑,两个人面对面傻笑了好一会儿。
那天下午,格桑说要带我去村子那边转转。
来了之后头一回出门走远路。
他把一件厚羊皮袄子给我裹上,弯腰系腰带,系完了还拽了拽,怕松。
土路顺山坡往下蜿蜒,草场上零落着几顶黑帐篷和土房子。
走了一段,看见好几个女人蹲溪边洗东西,远远瞅见格桑就冲他喊。
他应了几声,又指指我叽里咕噜一串。
那几个女人齐刷刷朝我看过来,眼神里头全是好奇。
往他身后缩了缩。
他感觉到了,回身把手搭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自然,带着"没事儿"的意思。
几个女人里站起来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不了几岁,皮肤黑红,一条长辫子,辫梢系了根红绳。
她走到跟前歪头打量我,冲格桑说了句什么。
他回了句什么,女人就笑了,朝我伸出手叽叽呱呱一串。
"她……说……你好,她叫……卓玛。"
格桑在旁边比划。
握住卓玛的手冲她点头笑:"你好,我叫温初柔。"
"温——初——柔。"
她学得比格桑还歪,念完了自己先笑。
声音脆,跟串银铃似的,松开手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又叽咕了几句。
格桑在旁边听,时不时点头。
后来转过来跟我说,卓玛问他"从哪里来的""是格桑的什么人"。
他说答了"很远的地方来的""是格桑喜欢的人"。
那话出来的时候攥着袍子边的手指头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可他说得脸不红心不跳,耳朵尖都没红。
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
回去的路上一直没说话。
他走旁边,步子还是慢慢放,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走到半路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座被雪覆盖的山峰说了个词。
"念青唐古拉。"
顺他的手看过去。
山很高,灰黑色的山体,顶上的雪白得刺眼。
傍晚天光里,像一尊沉默的巨兽蹲在天边。
"念青唐古拉。"又念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指指自己,又指指那座山,说了句长长的藏语。
一个字听不懂。
他的表情认真,眼睛里头映着那雪山的光。
指山的时候小拇指微微翘着,像是他从小就这么指,指了二十多年了。
山看着他的时候,他也看着山。
侧脸的轮廓被落日余晖染成暖红。
他站在那里指着一座他看了二十多年的山,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看着他喉结下面那截脖子的线条从袍领里伸出来,被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好像能明白。
那晚上回了家,格桑烧了热水让我擦身子。
院角有个小棚子,简陋到底是个能遮的地方。
拎着热水进去,帘子关好,袍子脱了,拿布沾了热水慢慢擦。
热水流过肩膀。
想起白天卓玛看我的眼神。好奇里有善意,善意里又有些揣测。
出现在这儿,跟个天外飞仙似的,可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沾着早上摸牦牛时蹭上去的灰。
瘦了,腰身细了一圈,精神头好了。
灵泉水喝了这几天,皮肤透亮,对着一小片碎镜子看,脸色红润了不少。
正擦着,外头脚步声。
没来得及出声,帘子掀开一条缝。
格桑的脸探进来半个,看见我正在擦身子,整个人定那儿了。
隔着帘子缝对视了两秒。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唰地把帘子放下了。
外头快步走远的声音,碰倒了什么,叮当咣当一阵响。
站在棚子里攥着湿布,脸烧得跟烙铁似的。
心跳咚咚砸着耳膜。
擦完了出来,格桑正蹲灶台前假装烧火,脸朝着火光,耳朵红得能滴血。
裹着袍子从他旁边走过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抬头看我,喉咙里发了个模糊的音,大概是"水烧好了"之类的。
那晚上谁都没怎么说话。
躺床上,他睡灶台边,隔着几步路。
可是那几步路中间的空档,像是拉着根什么线,绷得紧紧的。
连翻身都不敢翻得太大声。
半夜醒过来,听见他那头翻来覆去。
动作很轻,大概是以为我睡着了。
毛毡子窸窸窣窣响,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响。
闭着眼装睡,攥着被角的手心里头全是汗,黏的,潮的。
后来他的动静停了,呼吸平稳下来。
脑子清醒得厉害,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进了空间。
黑土地上的麦种有动静了。
浅浅的土沟里钻出几根嫩绿的芽尖,细得跟针似的,绿得鲜亮,灰蒙蒙的光底下一层生命的光泽。
蹲下来看着,指尖碰了碰芽尖,嫩生生的,弹弹的。
掬了捧泉水喝了,透亮的感觉又上来了。
挨着泉眼坐下,后背靠着木屋门框,看眼前这一小片正在萌芽的土地。
勤耕不辍,自有所得。
来这儿才几天,麦种就发芽了。
外头的事控制不了,可这片地,这汪泉,实实在在握在手里。
攥了攥拳头,指缝里全是潮润的土气。
从空间里出来的时候天边泛了鱼肚白。
格桑还在睡,呼吸沉沉地起伏。
看他蜷在灶台边的身影,肩上搭着半截毛毡子,光裸的半个后背露在外面。
宽得很,肩胛骨的线条在昏暗中一起一伏。
刚才攥过土的手指这会儿又空了,曲起来蜷进掌心。
收回视线翻了个身,脸埋进毛毡子里。
天亮之后,该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