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时候,白衬衫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打量了祝蓁两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声音低沉,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圆滑。
“这位就是祝大师?”
“我是何永昌,昌盛地产的老板。”他直奔主题,“听福伯说大师懂得风水玄学,我想请大师帮个忙。我新买的一块地皮出了些怪事,工人不肯开工,地盘停了一个礼拜,如果大师真有本事解决,酬劳好商量。”
福伯就是那个秃顶阿伯,他跟福伯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是他介绍自己过来的。
介绍人福伯在一旁连声附和:“对对对,大师,你帮阿昌看看,事成之后阿昌不会亏待你的。”
陈伯则是在后面轻轻拉了拉祝蓁的围裙带子,小声说:“阿蓁啊,何先生是大老板,你别乱答应……”
祝蓁回头冲陈伯笑了一下:“放心啦陈伯,我知道分寸。”
她转回头看着何永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人面相不错,额头宽阔,鼻梁高挺,下颌有力,是个能做大事的人。
但他的眼白微微泛黄,眼角有红血丝,眉间有一道极淡的青气——这是被阴煞之气侵扰的迹象,而且时间不短了。
“何先生,你的地盘是不是在新界北面,靠近山边?”祝蓁问。
何永昌脸色微变:“你怎么知道?我还没说是哪块地。”
“你的脸色告诉我的。”祝蓁摘下围裙,折好放在桌上,“带我去看看,我要亲眼见到才能判断是什么问题。”
何永昌看了她几秒,似乎在掂量这个年轻妹仔到底靠不靠谱。最终他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祝蓁跟着何永昌走出冰室,上了那辆黑色平治轿车。
车子发动时她透过车窗看见陈伯站在冰室门口,脸上写满了担忧。她冲陈伯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了句“冇事的”。
车窗外,深水埗的街景飞速后退,密集的旧楼和招牌像走马灯一样掠过。祝蓁靠在真皮座椅上,感受着屁股底下柔软的坐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平治轿车真舒服。
等赚了功德攒够了钱,她也想买一辆。
不过现在嘛,先解决何老板的问题再说。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块地的麻烦足够大,解决之后的功德应该够她舒舒服服活上好一阵子。
车子驶出深水埗,穿过九龙塘,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色逐渐从密集的旧楼变成开阔的郊区,山峦的轮廓在天边浮现。
祝蓁看着远山的方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那个方向的风,带着一股她不喜欢的味道。
车内,何永昌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后座上的祝蓁,目光里带着掂量和审视。
一个冰室里端盘子的年轻妹仔,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衫,扎个马尾,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解决他麻烦的人。
但方才她一句话点出地皮位置的本事,又让他不敢小看。
“何先生,别一直看我了,看路。”祝蓁靠着车窗,语气懒洋洋的,“你再看我也不会变成风水大师的样子,我就长这样。”
何永昌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祝大师,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件事确实棘手,我先后找过好几个大师去看过,不是骗钱的,就是说搞不定,然后就走了。你要是能解决,价钱方面……”
“先看再说。”祝蓁打断他,“何先生,你先跟我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何永昌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那块地在新界北,靠近粉岭,是我去年拍下来的,打算建六栋住宅楼。之前一切顺利,地基都打好了,但是一个礼拜前,工地上开始出怪事。”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先是夜班工人说在工地上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挖了一半的地基坑旁边,一晃就不见了。”
“一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毕竟工地上怪力乱神的传说多了去了。但紧接着,开推土机的师傅说机器明明挂的倒挡,车子却自己往前开,差点把人撞了。再然后,三天之内四个工人受伤,一个是钢筋从架子上掉下来砸了脚,一个是搅拌机莫名其妙停了又突然启动打伤了手臂,还有两个是同时在不同位置摔断了腿。”
“同时?”祝蓁挑了挑眉。
“对,同一个时刻,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同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都是三级左右的伤,不算重但也不算轻。”
“安全署来人查了两天,设备没问题,操作没违规,什么都查不出来。工人说是闹鬼,死活不肯复工,我停工一个礼拜,每天都要损失很多钱。”何永昌说到这里咬了咬牙,“再这么拖下去,光是银行贷款利息就能把我拖死。”
祝蓁听完没有马上说话,她转头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出了市区,郊区的山影在天边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的风里确实夹着一丝阴气,很淡,但很纯,不像是游荡的孤魂野鬼,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的怨灵,而且年代不短了。
“你之前找的那几个大师,怎么说?”她睁开眼睛问。
何永昌冷哼一声:“有几个是神棍,摆了个香案烧了点纸钱就说是‘干净了’,收了三千块就走了,结果第二天照常出事。”
“其中有个倒有点名气,姓马,是一个风水堂的师父,来了之后在地盘上转了一圈,脸色就变了,跟我说这块地下面压着东西,他解不了,劝我转手卖掉。我问他下面是什么,他不肯说,连红包都没收就走了。”
祝蓁心里有数了。
马师父能看出问题但不敢碰,说明下面的东西确实不好惹。
但不敢碰不代表不能碰!
终南山一脉上千年的传承,降妖除魔是看家本事,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师父知道了怕是要活活气死。
“何先生,我问你一个事。”祝蓁转过头看着他,“这块地你拍下来之前,是做什么用的?”
何永昌想了想:“好像是……一个旧村子,叫水尾村还是水围村,我记不太清了。政府收地的时候村子已经荒了很久,没什么人住。”
“村子荒了多久?为什么荒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何永昌皱了皱眉,“祝大师,你觉得这个跟工地的事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到了就知道了。”
车子又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进一条临时铺的碎石路,前方出现了一片围起来的工地。围墙上喷着“昌盛地产·水围山庄”几个大字,铁门紧闭,门口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保安。
听到车声,老保安猛地惊醒,看见是何永昌的车,连忙站起来开门。
车子开进工地,祝蓁一下车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地方的阴气比她在车上感受到的要浓得多。
此时正值上午十一点,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工地里一片敞亮,但空气里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像是有一股寒气从地底下往上冒,透过鞋底钻进脚心。
普通人可能只觉得这地方比别处凉快。
但在祝蓁眼里,整片工地上方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阳光照下来都像是被过滤了一层,落到地面上就不那么亮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阿婆的银镯子戴在左手腕上。镯子一贴上皮肤就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周围的气息。
这让她心里有了底。
阿婆的镯子连这种程度的阴气都能感应到并且主动护主,至少说明眼前的麻烦还在她能应付的范围内。
“何先生,你在这里等着,我走一圈看看。”祝蓁说。
“我陪你?”
“不用。”祝蓁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平静,但何永昌却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这妹仔的眼神跟刚才在冰室里完全不一样了,又沉又定,像是变了一个人。
祝蓁独自朝工地深处走去。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
地基坑挖了大约三米深,六栋楼的基坑一字排开,中间是一条临时铺的水泥路。工地四周堆着钢筋和模板,几台推土机和搅拌机停在基坑旁边,驾驶室里空无一人,整个工地上只有风吹过脚手架上塑料布的声音,安静得有些诡异。
她走到最深的那处基坑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把泥土放在手心。
土是普通的红壤。
但入手的感觉不对。
正常的新土应该是松散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爽感,但这把土又湿又黏,像是刚从水底捞上来的淤泥,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祝蓁把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股味道……
是腐木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中间还夹着一丝极淡的、像是焚烧纸钱之后残留的焦糊气息。
终南山上的老槐树下,有一年暴雨冲出一截古代棺木的碎片,当时土里散出来的味道跟这个一模一样。
下面埋着东西,而且不是一般的东西。
祝蓁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绕着基坑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基坑西北角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一片不起眼的暗色痕迹,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一些,大概脸盆大小,形状不太规则。
她蹲下来细看,发现是一层极薄的、像是烧焦之后留下的碳化层。
关键是,现在是正午十二点,太阳直射在头顶上,旁边所有地面都被晒得发烫,唯独这片暗色的地面摸上去是冰凉的。
祝蓁把手掌贴在那片冰凉的地面上,闭上眼睛,放出一丝灵力探下去。
但她的灵识刚碰到地面以下两米左右的位置,就遭遇了一股极其猛烈的抗拒,像是触动了什么封印,猛地弹了一下她的灵识。
祝蓁倏地睁开眼睛,把手从地上收回来。她的手心火辣辣地疼,仿佛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
低头一看。
掌心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隐隐有几条细密的纹路,好似被烧热的铁网烙过一样,不过颜色正在慢慢消退。
“好家伙。”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不是鬼,是阵法。
而且是非常老派的阵法,手法跟她这一脉有几分相似,只是封印的东西不同。她的灵识探下去的时候触动了阵法外围的禁制,才会被弹回来。这种禁制的力道不算强,更像是在警告:别往下挖了。
祝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眯着眼睛看向基坑底部。
这时候她才注意到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基坑底部东侧有一小片积水,大概一两平方,水面上漂着几片枯叶。
这几天没下过雨,基坑又做了排水,别的地方都是干的,唯独那一小片有水。水是死水,不流动,颜色发暗,隐隐泛着一点铁锈红。
她脑中灵光一闪,重新打量整片工地的地形。
六栋楼的基坑一字排开,坐北朝南。
工地背靠一座低矮的山丘,山形平缓但走势突兀,像是被人工削平过一截。
正前方大约两百米处有一条小河,河水浑浊,流速缓慢,两岸杂草丛生。左高右低,左面是山丘延伸下来的坡地,右面是一片洼地,洼地里长满了芦苇和野草。
这个地形她认得。
左青龙右白虎,本该是青龙高于白虎的吉局!
但这地方反过来了——右面的洼地比左面的坡地低了一截,形成了“白虎低伏、青龙高亢”的格局。
但问题是,正前方的河道在这个位置拐了一个弯,形成了一个“反弓水”,把本就不对的格局搅得更乱。再加上背靠的山丘被人工削平了山脊,断了来龙的走势,整个地方的气就散成了一团乱麻。
这种地形,适合葬人,不适合建宅。
再往深了说,适合镇葬——把什么东西压在下面,用地势和阵法双重封印,让它永远出不来。
祝蓁心里有了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她转身走回何永昌的车边。
何永昌正靠在车门上抽烟,一根烟抽了大半,烟灰都没弹,显然等得有些焦躁。看见祝蓁回来,他连忙掐了烟迎上来。
“祝大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