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以前温辞跟他说什么都带着情绪——撒娇的、生气的、哭腔的、理直气壮的,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
"温辞,"他开口,"你在爷爷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啊。"温辞笑了一下,"我从小住到大的地方,有什么不习惯的。"
陆行渊被噎了一下,顿了顿:"……什么时候回家?"
"回哪儿?"温辞歪头看他,"陆家?那是我家吗?陆嘉禾不是说了吗,沈清颜回来了,陆太太的位置迟早是她的,我回去干什么?等着被扫地出门?"
"嘉禾的话不算数。"陆行渊的声音有些低,"我已经让她半年不准出现在你面前了。"
"那是她不来我眼前晃,又没说她心里不想。"温辞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陆行渊,你妹妹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实话——你心里确实有沈清颜。你自己承不承认,事实就在那儿。"
陆行渊的唇线抿紧了。
他看着温辞——她窝在沙发里,因为怀孕的关系穿了一条宽松的米色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
但皮肤白得透光,眉眼间的秾丽在素颜的状态下反而更明显了,像一朵被露水洗过的芍药,不施粉黛也美得惊人。
他想起第一次在社交场合见到温辞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十七八岁,跟在温振邦身边,安安静静的,但那张脸一出现就吸引了满场目光。
旁边几个公子哥儿低声议论"温家那个孙女长得也太那个了吧",陆行渊当时只是瞥了一眼,心想:是长得不错,但年纪太小了,还是个孩子。
那时候他身边站着沈清颜。
沈清颜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温婉得体,说话轻声细语。
所有人看他们的目光都是"天生一对"——陆家和沈家,京圈太子爷和名门才女,门当户对,郎才女貌。
陆行渊自己也这么觉得。他和沈清颜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不用刻意迎合什么,两个人并肩站着就是一幅画。
后来沈家出了事。
沈父贪污的案子爆出来的时候,陆行渊第一时间去找了沈清颜。
沈清颜坐在沈家老宅的客厅里,眼睛红着但没哭,见他来了只说了一句话:"行渊,我们分手吧。沈家的名声现在这个样子,你跟我在一起对你不好。"
陆行渊说我不在乎。
沈清颜摇头:"我在乎。"
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陆行渊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可能是沈清颜这辈子最硬的一次。
她把所有的柔软都收起来了,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带着十五岁的弟弟上了飞往国外的航班。
陆行渊那段时间消沉了很久。
后来沈清颜在国外读书、工作的消息断断续续传来,陆行渊知道她过得不容易,但每次想联系又都忍住了——她走的时候说"别来找我",他尊重她。
再后来,温陆两家联姻的事提上日程。
陆行渊没有反对。他当时心里想的是:娶谁都一样,反正不是沈清颜了。
温家那个小姑娘虽然比他小几岁,但家世清白、相貌出众,娶回来当个摆设也没什么不好。
可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客房。
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温辞面前、怎么伸手揽住她腰的。
他只记得她洗完澡出来的那个瞬间……
后来他像个管不住自己的毛头小子,一边唾弃自己,一边又在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在她低头喝牛奶的时候、在她睡着翻身无意间把手搭到他胸口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沦陷。
再后来温辞发现怀孕,她当时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化验单,好像也有些发愣。
然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陆行渊,你要当爸爸了。"
陆行渊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温辞的头顶刚好抵在他下巴位置,温热的一小团,呼吸软软地落在他衬衫胸口。
他那时候想:算了。
沈清颜已经走了。
他和温辞既然结了婚、有了孩子,就好好过日子吧。
可是沈清颜回来了。
她回来的那天,陆行渊在某个商业酒会上远远看见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站在一群人中间,姿态从容地在跟人谈什么设计理念。
她瘦了一些,但眼神比从前更坚定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打磨过的韧劲。
陆行渊没有走过去打招呼。
他只是远远看着,手里的酒杯捏了很久。
后来沈清颜联系他——不是叙旧,而是托人传了句话,说她母亲忌日快到了,想回南山公墓祭拜,但沈家在京城的墓地这些年没人打理,不知道现在归谁管,想请他帮忙问一声。
陆行渊回了一句:"我陪你去。"
他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觉得不该陪,而是他清楚——这件事一旦被拍到,传到温辞耳朵里,她肯定会闹。
但他还是去了。
那天他站在沈清颜旁边,看她蹲在墓前放下一束白菊,低着头默默站了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侧脸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陆行渊当时心里翻涌着很多情绪——愧疚、遗憾、还有对少年时光的怀念。
可当他晚上回到家,看见温辞靠在沙发上等他的时候,他那些情绪忽然就压下去了。
温辞当时问他:"今天去哪儿了?"
他说:"公司。"
温辞"哦"了一声,没再问。她那时候还不知道他陪沈清颜去扫墓的事。
陆行渊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她的背影——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看电视,侧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明明暗暗,嘴唇微微嘟着,不知道看的什么节目,眉头轻轻皱着。
陆行渊忽然觉得,他好像陷入了某种两头拉扯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