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陈策走在陆颖右手边。
脚步放得比平时慢一些,配合着她的步速。
"难得来一趟京城,"陈策侧头看她,"晚上我请你吃饭。"
陆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用了,晚上随便吃一点就行。"
"工作餐。"
陈策补了一句,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顺便聊聊下午周董说的那些——
下半年规划里他重点提了几个方向,咱们回去得调整一下。"
理由正当得滴水不漏。
工作餐,聊工作,吃完饭各回各的房间。
没有任何越界的成分。
陆颖如果想拒绝,她需要找一个同样正当的理由。
她没有找到。
"……行吧。"
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勉为其难答应了。
……
傍晚六点半。
两人来到一家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门口。
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笼,木牌刻着两个字——
"归园"。
服务员领着两人穿过院子,走进一间靠里的小包厢。
陆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陈策坐在她对面。
服务员递上菜单。
陈策接过来翻了几页,对着服务员说:
"清蒸鲈鱼,一个。"
"荷塘小炒。"
"山药排骨汤。"
"再加一碗桂花糯米藕,甜点最后上。"
服务员记下菜名走了。
陆颖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但她注意到了——
清蒸鲈鱼,荷塘小炒,山药排骨汤,桂花糯米藕。
这几样菜,都是她平时在公司食堂会点的。
她从来没有跟陈策说过自己爱吃什么,但他注意到了。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些?"
她忍不住开口问。
陈策的语气显得很自然:
"平时食堂里你打菜的时候,我看了几眼。"
陆颖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
食堂里那么多人,打菜窗口排着长队。
他站在她后面的哪个位置?
能看到她点了什么菜?
还能记住?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来。
菜上来了。
清蒸鲈鱼冒着热气,鱼肉白嫩,上面铺着葱丝和姜丝,淋了热油,滋滋发响。
陈策把鱼转到她面前:
"你先夹。"
陆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蘸了一点盘底的汤汁送进嘴里。
鲜嫩,火候刚好。
她又夹了一块,把盘子转回中间:
"你也吃。"
两个人开始吃饭。
起初聊的是下午的汇报——
周天程提了哪些方向,陆颖对下半年的几个项目有什么打算,陈策补充了一些总公司对分公司的期待和考核指标。
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地从工作滑到了别处。
陈策讲了一些在总部当助理时的趣事。
他说周天程虽然看着严肃,但其实特别爱养花。
办公室窗台上摆着七八盆绿植,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给它们浇水。
有一次他进去送文件,看到周天程正蹲在地上用筷子给一盆君子兰松土,被他撞见了还有点不好意思。
陆颖听着听着就笑了:
"董事长还会不好意思?"
"他脸皮薄着呢。后来他跟我说,别到处讲这件事,让下属知道他天天伺候花花草草,面子往哪搁。"
"那你现在不是讲给我听了?"
陈策耸了耸肩:
"你又不会到处说。"
陆颖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的弧度没有收回去。
两人边吃边聊。
桌上的菜慢慢见底了。
陈策放下筷子,看着她:
"吃好了?"
"吃好了。"
陆颖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陈策站起来结了账,走回包厢门口的时候陆颖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外套和包。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
"走走吧。"
陈策推开了院门,侧过头看她。
"消消食。刚才吃挺多的。"
陆颖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然后点了头:
"好,走一会儿就回去。"
两个人沿着胡同往外走。
走出胡同口,到了大街上。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
陈策走在外侧,陆颖走在靠店铺的一侧。
走了一段路,陆颖的脚步慢了下来。
陈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有一家花店,橱窗里的灯光很亮,暖黄色的灯光下摆着几束扎好的花束。
中间那一束是白玫瑰,花瓣层层叠叠。
在灯光下有一种温柔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陈策停下来,隔着橱窗看着那束白玫瑰。
陆颖也停了下来,站在他旁边。
"你适合白玫瑰。"
他的声音很轻,但陆颖听到了。
陆颖看着橱窗里的白玫瑰,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什么?"
陈策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束白玫瑰上。
沉默了几秒:"我注意你很久了。"
陆颖顿时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面。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陈策,你知道吗,你这句话让我很害怕。"
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陈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
"对不起。"
他低声说。
"我不该说这个。"
陆颖摇了摇头,没有看他。
她抬手指了指那束白玫瑰:
"帮我买一枝吧。"
陈策愣了一下,转身推开花店的门走了进去。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坐在柜台后面插花,看到陈策进来笑着问:
"小伙子,买花送人?"
"那一枝就行。"
陈策指了指橱窗里的白玫瑰。
大姐挑了一枝最饱满的,用报纸简单地包了一下,递给他:
"好好哄哄人家啊。"
陈策笑了笑,接过花付了钱,转身走出花店。
陆颖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针织开衫的口袋里,安静地看着他。
他走到她面前,把包着报纸的白玫瑰递过去。
陆颖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他手指冰凉,她指尖温热。
她接过花,低下头嗅了一下。
白玫瑰有淡淡的清香,不浓,却让人安心。
"走吧。"
她轻声说,拿着花往前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策站在原地看了她的背影两秒钟,然后跟上去,和她并肩走着。
两个人之间的那个"二十公分"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缩短到了更近的位置。
肩膀偶尔会碰到,然后又会稍微分开。
但下一次走路的时候,又会不自觉地靠近。
走回酒店门口的时候,陆颖在旋转门前站住了。
她侧过身看着陈策,手里那枝白玫瑰被她的手指轻轻捏着,花苞微微垂向地面。
"今晚的事……"
她开口,声音恢复了白天那种平稳。
"谢谢你请我吃饭。也谢谢你的花。"
她停顿了一下:
"但陈策,我跟你说认真的。
我们现在这样……不好。
我有家庭,你是我的领导。
不管你怎么想的,我们之间都只能到这儿。"
陈策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我会注意分寸的。"
陆颖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另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旋转门。
陈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着她走向电梯的背影。
她走进了电梯,没有等他。
陈策站了很久,才走进酒店。
电梯上到八楼,他走到804门口的时候,看到803的门缝底下透出灯光。
他在自己门口站了两秒,掏出房卡刷开了门。
进门后,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城市夜景。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陆颖发来的微信:
"花我放水瓶里了。谢谢。"
他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回复了一句:
"早点休息,明天要返程。"
然后,他靠在窗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的事,他没有做错什么。
吃饭,聊天,送了一枝花。
每一件事拆开来都是正常的同事社交。
但他知道,那枝白玫瑰递过去的时候。
陆颖接住它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已经被改变了。
803房间里。
陆颖把白玫瑰插进了洗手台上的玻璃杯里,盛了半杯水。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了一会儿——
玻璃杯是酒店里的普通水杯。
她倒了水,把花茎斜剪了一截,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她关掉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严,缝隙里漏进来一线城市的灯光。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电梯里并排站的两个人。
饭桌上他把鱼转过来让她先夹。
胡同里他说"我注意你很久了"。
花店门口他递过来的那枝白玫瑰。
每一个画面都正常,每一个画面又都不正常。
"陆颖……"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你是个结了婚的人。"
她把手搭在额头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别想了吗?"
但那个问题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散不掉。
她忽然想起下午在董事长办公室,周天程说的那句:
"陆经理,你多帮衬他"。
多帮衬他。
她当时答得很得体,说:"陈总工作能力很强,我们配合得很好"。
配合得很好。
配合得是好?
还是不好?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翻开老公的微信,上一条信息还是上个月发的,时间是晚上十二点多。
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
“早点休息。”
她当时已经睡着了,没有看到。
第二天醒来后,再看到这条信息。
她回了一句:“昨天晚上睡着了,现在才看到信息。”
发送之后,他一直没有回复。
“三年了,彼此已经习惯了。”
她轻叹一口气,拉上被子,盖住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