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最后一针缝线落下。
林耀东摘下染血的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
“记录。”
他声音有些哑。
“术中见肠系膜上动脉主干近端陈旧性血栓形成,距起始部约三厘米。”
“空肠及部分回肠缺血坏死,切除坏死肠段一百八十毫米。”
“余肠血供恢复,保留部分边界肠管,计划二十四小时后二次探查。”
巡回护士飞快记录。
麻醉师看了一眼监护仪,终于长出一口气。
“血压一百零二/六十五。”
“乳酸在降。”
“能送ICU了。”
小周站在一旁,后背都湿透了。
他刚才拉钩拉得手臂发酸,可直到现在,掌心还是麻的。
不是累。
是后怕。
如果林耀东真在分支血栓处加压抽吸。
如果主血栓碎裂。
如果血栓冲进更多远端分支。
病人的肠管可能就不是切一百八十毫米那么简单。
而是整段坏死。
那种情况,抢救意义都未必还有。
“顾炎。”
林耀东忽然开口。
顾炎抬头。
“在。”
“你刚才说三公分,怎么知道的?”
这句话一落。
小周、麻醉师、器械护士,全都下意识看向顾炎。
他们也想知道。
一个规培生。
没有术中造影。
没有介入经验。
甚至全程没碰导管。
他凭什么在所有人都认为“有阻力就是栓子”的时候,准确指出那只是分支?
顾炎沉默两秒。
太阳穴还在抽痛。
耳边残留着肠道劫后余生的碎碎念。
【肠道:别说漏嘴啊。】
【肠道:你要敢说老子告诉你的,他们得把你送精神科。】
顾炎神色平静。
“不是知道。”
“是推断。”
林耀东看着他。
“说。”
“坏死肠段的颜色有梯度。”
顾炎指向术野。
“如果是分支栓塞,局部肠段会坏得更集中。”
“但病人的近端空肠缺血最重,往远端逐步减轻,说明主干血流受阻后,还有部分侧支供血维持。”
“而且病人的腹痛很剧烈,腹膜刺激征却不典型。这符合肠系膜上动脉主干急性栓塞早期,肠壁还没完全穿孔,但黏膜已经开始坏死脱落。”
“再结合房颤病史、血性呕吐物和乳酸升高……”
顾炎顿了顿。
“主栓不可能太远。”
“只能在起始部附近。”
林耀东没说话。
这套解释,严格来说并不能精确推到“三公分”。
但临床上,能在这种极限情况下把方向锁到主干近端,已经足够恐怖。
更何况。
顾炎不是“猜到了大概”。
他是直接报出了坐标。
小周忍不住问:“那你为什么敢让主任停手?”
顾炎看了他一眼。
“因为再错一次,病人就没机会了。”
小周喉咙一紧。
这句话很平。
没有豪言壮语。
可比什么“我负责”都重。
林耀东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
更像是被这小子气笑了。
“你一个规培生,手术没上过几台,胆子比我这个干了三十年外科的还大。”
顾炎道:“不是我胆子大。”
“是病人没时间。”
林耀东盯着他。
半晌。
他抬手,拍了拍顾炎肩膀。
力道很重。
“行。”
“这句话,我记住了。”
病人被推往ICU。
手术室门打开的一刻,走廊里的冷空气扑到脸上。
顾炎脚步微微晃了一下。
左侧太阳穴疼得发麻。
像有人把半边脑袋塞进了高速运转的搅拌机。
他扶了一下墙。
林耀东立刻回头。
“怎么了?”
“没事。”
顾炎把手放下。
“低血糖。”
林耀东皱眉。
“你晚饭没吃?”
“嗯。”
“不要命了?”
顾炎没回答。
林耀东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心里莫名有些堵。
这小子今天从急诊大厅一路跟到手术室。
先是和急诊二线硬顶。
又越级把自己从家里摇起来。
上台后还敢在最关键的时候打断主刀。
他哪一步都像在赌。
可他赌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脸面。
是病人的命。
走廊另一头。
赵长明和王刚还没走。
两人坐在长椅上。
一个脸色灰白。
一个手里攥着那份处分单,纸角被捏得皱皱巴巴。
他们等的不是病人。
是结果。
病人死了。
顾炎就是越级妄为、盲目诊断、扰乱秩序。
病人活了。
那他们今晚的处分和阻拦,就全会变成笑话。
ICU护士推着病床出来。
赵长明猛地站起来。
“林主任,怎么样?”
林耀东摘下口罩。
脸上还挂着压痕。
“怎么样?”
他看着赵长明,声音不大。
“肠系膜上动脉主干栓塞,术中取出主栓,切除一百八十毫米坏死肠管。”
“病人暂时保住了。”
赵长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王刚也僵住。
林耀东继续道:
“赵长明,患者接诊时的查体记录、病程记录、外院影像会诊意见、转运决定,明天八点前全部补齐。”
赵长明急忙道:“主任,我当时是按外院CT,”
“按外院CT?”
林耀东直接打断。
“病人腹痛剧烈,腹部却软,症征不符;血性呕吐物,休克前期;这些你看见了吗?”
赵长明嘴唇动了动。
“我……”
“你没看见。”
林耀东替他说完。
“你只看见了那张报告。”
赵长明后背发凉。
林耀东往前一步。
“报告不是病人。”
“机器更不是病人。”
“片子可以参考,流程可以保护医生,但你不能把脑子也一起交给机器。”
走廊安静得可怕。
王刚下意识想开口。
“林主任,顾炎的处分流程已经,”
“处分?”
林耀东转头看他。
“你医务处要处分谁,我不管。”
“但这台手术的术前决策、术中发现、抢救过程,我会亲自写进病例讨论。”
“病人为什么能活,你们自己去看。”
王刚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这句话不算拍桌子。
可比拍桌子还重。
因为林耀东是大外科主任。
正高。
全院最硬的临床招牌之一。
他愿意亲自签字,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不是王刚拿着一张处分单就能盖棺定论的。
顾炎从两人身边走过。
赵长明忽然叫住他。
“顾炎。”
顾炎停下。
赵长明喉结滚了滚。
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只剩下后怕和不甘。
“你今天赢了。”
“可你别以为每次都能这么好运。”
“没有检查,没有证据,你迟早会出事。”
顾炎回头看他。
“赵医生。”
“今天如果我没开口,他已经死了。”
赵长明脸一僵。
顾炎声音很淡。
“你怕出事。”
“我也怕。”
“可医生如果只怕自己出事,那病人怎么办?”
说完。
顾炎转身离开。
赵长明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动。
他想反驳。
想说医疗不是靠热血。
想说家属告上来,没人会听你解释“病人等不起”。
可他看着ICU门上亮起的红灯。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