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放心,从今往后,我林辰是个孤儿。”
冷冰冰的话音刚落,林辰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大雨如注,像豆子一样砸在脸上,生疼。
江州的秋雨透着股刺骨的寒意。
没跑出两步,他身上那件廉价的夹克衫就彻底湿透了。
冷风一吹,湿布料死死贴着脊背,冻得人直打哆嗦。
但他没跑去屋檐下躲着,反倒放慢了脚步。
顺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蹚着浑浊的积水往前走。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也没有痛哭流涕。
林辰把手伸进内衣口袋,摸了摸那张隔着塑料袋的断亲协议。
厚实,妥帖。
他突然扯了扯嘴角,在瓢泼大雨中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混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像个神经病。
二十多年了,那座压在背上喘不过气的大山,终于被他亲手推翻了。
从此以后,天高海阔,他只为自己活。
“滴——!”
一辆黑色的奔驰越野车疾驰而过,车轮碾过水坑。
一大股泥水飞溅起来,直接浇了林辰满头满脸。
车窗降下一半,一个戴着金链子的大光头探出半个脑袋。
“找死啊你!大半夜在马路边上晃悠,碰瓷没找对地方吧穷鬼!”
大光头骂骂咧咧地吐了口唾沫,一脚油门轰到底,扬长而去。
林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盯着那远去的红色尾灯。
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漠。
“是啊,以前的林辰确实是找死。”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掸了掸袖子上的烂泥。
雨越下越急,视线全被水帘挡住了,连路灯都晕成了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总在雨里泡着也不是个事,还得留着命挣钱。
林辰左右看了看,认出这是古玩街外围的地界。
前面不远处就是一座老旧的高架桥。
他加快脚步,小跑着钻进了黑漆漆的桥洞下。
桥洞里没风,但味道实在感人。
一股子混合着尿骚味、馊水味的酸臭气直冲脑门。
林辰刚想找个干爽点的地方靠一会儿,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破锣嗓子。
“站住!瞎了眼了?没看见这地儿有人占了吗!”
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猛地从破凉席上坐了起来。
是个头发像枯草一样的流浪汉,怀里死死抱着个发霉的蛇皮袋。
那警惕的眼神,活像林辰要抢他的金元宝。
“这桥洞你家盖的?下雨借个地儿避避。”
林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懒得搭理他,自顾自地走到另一边。
流浪汉不依不饶,瘸着一条腿站起来,挥舞着手里半拉硬馒头。
“少扯淡!我看你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大半夜跑这来,肯定不是好鸟。”
“别挨老子太近啊,我这袋子里可全是宝贝,碰坏了你赔不起!”
林辰靠着满是小广告的桥墩坐下,冷眼看着这瘸子发神经。
自己都沦落到这步田地了,还得被个要饭的防着。
林辰摸了摸裤兜,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十块钱。
那是今天跑最后一单外卖,客户塞给他的找零。
他两根手指夹着钱,手腕一抖,纸币轻飘飘地落在流浪汉脚边。
“买你闭嘴,这钱够你吃两顿热乎饭了。”
流浪汉盯着地上的钱,咽了口唾沫。
飞快地弯腰捡起来,揣进散发着馊味的怀里,那张老脸瞬间笑成了朵菊花。
“哎哟,小兄弟敞亮!早说你是财神爷啊!”
流浪汉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抱着蛇皮袋往前凑了凑。
“我看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儿,也是被婆娘赶出家门了吧?”
林辰闭着眼睛养神,语气敷衍:“没,刚把一家子吸血鬼给休了。”
流浪汉一听,仿佛找到了知音,拍着大腿叹气。
“同道中人啊!想当年老头子我也是潘家园古玩街的一号人物。”
“要不是信了干儿子的鬼话,能被弄得倾家荡产睡桥洞?”
流浪汉拍了拍手里的破袋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今天在街尾垃圾堆里,掏到好货了。”
林辰连眼皮都没抬:“就你那破袋子,装点废铜烂铁顶天了。”
“外行了吧!”流浪汉急眼了,“这可是大开门的宋代汝窑残片!”
“只要我找个行家修补上,换套大别墅都不成问题!”
一边说,他还一边显摆似的把那油腻腻的蛇皮袋往林辰脚边推了推。
林辰被他吵得脑仁疼,这要饭的也是个想发财想疯了的主。
“行行行,你那是无价之宝,往后挪挪,挡着我腿了。”
林辰皱着眉头站起身,想换个稍微背风点的口子。
高架桥底光线实在太暗。
他刚迈出半步,脚尖直接勾在了流浪汉那没扎紧口的蛇皮袋边缘。
“哎别踩!”流浪汉发出一声惊呼。
林辰脚底一滑,身子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地朝前扑了下去。
出于本能,他迅速伸出右手去撑地面。
“扑哧”一声闷响。
没有任何缓冲,他的手掌死死按在了一堆散落出来的破烂里。
紧接着,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从掌心直冲天灵盖。
“嘶——”
林辰倒吸一口凉气,疼得五官都拧到了一起。
他猛地收回手,借着路灯昏暗的余光,看清了掌心的惨状。
一道足有五六厘米长的口子,横切过了生命线。
皮肉翻卷着,腥红的鲜血像开了闸的自来水,顺着手腕疯狂往下滴。
罪魁祸首,就是流浪汉嘴里吹嘘的那块“宋代汝窑残片”。
那是半个破瓷碗的边缘,锋利得像把刀子。
“卧槽!你这手可不关我事啊!是你自己往上撞的!”
流浪汉吓得脸色煞白,生怕林辰要他掏医药费。
他手忙脚乱地把那沾着血的碎瓷片划拉回袋子里,死死捂住口袋。
“我没钱赔你!那十块钱还你,赶紧走赶紧走!”
林辰疼得浑身冒冷汗,哪有功夫搭理这老油条。
他咬紧牙关,想从衣服上撕块布条包扎。
可衣服早就被雨水泡烂了,滑溜溜的根本使不上劲。
鲜血止不住地流,顺着手臂滴答滴答地落进了敞开的领口。
不偏不倚,正好滴在胸前挂着的那枚旧铜钱上。
那是他高中刚辍学那年,在地摊上花两块钱淘来的。
上面全是绿油油的铁锈,连字都看不清,权当个平安符戴了六年。
平时贴在胸口都是冰凉的。
但这一刻,当鲜血浸透那些斑驳的铁锈时,异变陡生。
铜钱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疯狂吮吸着林辰的血水。
“这……这什么鬼东西!”
林辰察觉到了不对劲,胸口传来一阵滚烫的热浪。
那温度升得极快,就像贴了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烧红木炭。
他惊骇地低下头,眼前发生的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枚铜钱表面的铁锈,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龟裂。
发出一阵细微的“咔咔”声,铁锈剥落后,露出里面刺眼的暗金色材质。
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黄铜!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铜钱中间的方孔里,突然射出一股灼热的金光。
光芒刺破了桥洞的黑暗,直愣愣地扎进了林辰的双眼。
“啊——!”
林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让人抓狂的剧痛,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搅动视神经。
烈火烹油般的感觉游走在眼球周围。
他的身体剧烈痉挛着,呼吸变得粗重如牛。
“你……你小子别装神弄鬼讹人啊!我不吃你这一套!”
旁边的流浪汉看林辰突然发疯在地上打滚,吓得说话都结巴了。
林辰根本听不见外界的声音。
疼痛达到了临界点,他的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紧接着,身子猛地一软,重重地砸在泥泞的积水坑里,彻底没了动静。
只有那枚铜钱,已经恢复了古朴的暗金色,安静地贴在他胸口。
流浪汉壮着胆子凑近看了看,踢了踢林辰的腿,发现人真硬挺了。
“妈呀!死人啦!这回真摊上大事了!”流浪汉一拍大腿,吓得连心爱的蛇皮袋都顾不上要了,一瘸一拐地冲进雨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