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天亮了。汉东市的天空灰蒙蒙的。
没有往日高耸烟囱里冒出的白烟。空气里少了一股煤渣味。
汉东重型机械厂二号门。生锈的铁栅栏门紧紧闭着。
一条手腕粗的铁链缠了七八圈。挂着个黄铜大挂锁。
老王骑着破旧的电动车停在门口。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个白面馒头。
这是他一天的口粮。
他下了车,凑到铁门前。
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黑体字印得很粗糙。
胶水还没干透,顺着铁锈往下淌。
“无限期停工。发薪日待定。场地已归属九州重工私产。”
老王张着嘴。枯树皮一样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塑料袋掉在地上。馒头滚出来,沾了一层厚厚的煤灰。
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穿着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满是划痕的黄色安全帽。
一辆接一辆的电动车把马路堵得死死的。
喇叭声按得震天响。
“干什么!凭什么停工!我下个月的房贷怎么交!”一个年轻工人抓着铁栅栏使劲晃。
铁链撞击大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旁边一个包工头模样的胖子蹲在马路牙子上。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稀疏的头发。
“完了。我借高利贷垫了三百万的料钱。全压在里面了。”胖子把头埋进膝盖,嚎啕大哭。
声音凄厉。
这不是个例。
城南纺织厂、高新区电子厂、光明峰新区的基建工地。
整个汉东省,三百个项目,七十二家龙头企业。
大门全部上锁。保安室空无一人。
三十万产业工人,在天亮后的两个小时内,成了街头的流浪汉。
没活干。没钱拿。家里还有等着交学费、等着看病的孩子和老人。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冰冷的晨风中疯狂蔓延。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找政府!找省委要饭吃!”
人群像决堤的水。黑压压一片,朝着市中心涌去。
早上八点半。省委大院。
汉白玉石狮子底座上,印满了黑乎乎的泥脚印。
五米高的电动伸缩门被拉得死紧。电源已经被切断了。
门外,人头攒动。一眼望不到边。整条京州大道全是被堵死的人流。
前面是戴着安全帽的建筑工人。后面是举着纸板的包工头和小企业主。
“我们要吃饭!”
“沙瑞金出来!还我们血汗钱!”
几万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大院里的香樟树叶簌簌往下掉。
半瓶矿泉水飞过伸缩门。狠狠砸在一个防暴警察的头盔上。
水花四溅。顺着护目镜流进警察的脖子里。
两排防暴警察举着透明盾牌,死死顶在门后。
盾牌被外面愤怒的人群挤得变了形。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带队的警官帽子掉在地上,被人踩得稀烂。
他满头大汗,拿着对讲机狂吼:“顶不住了!一中队快撑不住了!请求增援!”
对讲机里全是嘈杂的电流杂音。
支援根本来不了。全市的警车都在车库里趴窝,没油。
交通信号灯全瞎了,外面几条街全堵成了死疙瘩。
警官咬着后槽牙,肩膀死死顶着盾牌边沿。肌肉酸痛得快要撕裂。
透过透明亚克力板,他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拿头一下下撞着伸缩门的铁杆。
老头脑门上全是血。嘴里念叨着要回厂里干活赚钱买药。
警官手抖了。手指摸不到腰间的警棍。
面对悍匪他敢拔枪。可面对这群饿着肚子的老百姓,他下不去手。
空降派平时开会强调的维稳手段,在这张三十万人的催命符面前,彻底失效了。
大院三楼。省委书记办公室。
隔着双层隔音玻璃,外面的声浪还是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像海啸来临前的闷雷。
沙瑞金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
藏青色西装的领子乱了。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泛红的脖颈。
他死死盯着桌上的四部电话。
红色的专线。黑色的内线。白色的外线。
像催命的厉鬼一样,疯狂交替作响。铃声此起彼伏,刺得人耳膜生疼。
沙瑞金抓起离他最近的黑色座机。
“喂。”他嗓子哑得厉害。
“沙书记!我是林城老李啊!”林城市委书记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
“林城五万煤矿工人堵了市政府大门!他们把一楼大厅的玻璃全砸了!省财政能不能先拨十个亿下来救急!”
沙瑞金捏着话筒的手指节泛白。骨节咔咔作响。
“省财政的账户被九州银行锁了!我上哪给你变十个亿!”
他吼完,砰地一声挂断电话。砸得座机底座跳了一下。
红色保密专线紧跟着响起来。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拿起话筒。
里面直接传来李达康破音的咆哮。
“沙瑞金!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达康连书记都不叫了,直呼其名。声音大得像要在话筒里爆炸。
“京州市公交车全停了!垃圾车堵了十条街!光明峰新区的承包商在市委大楼楼顶排队要跳楼!”
“你惹那个姓沈的干什么!你现在马上让他恢复供电!”
沙瑞金腮帮子上的肉剧烈抽搐。
他咬破了嘴唇内侧。口腔里涌起一股生锈的铁腥味。
“李达康,注意你的态度。我是省委书记,这是省委的统一行动。”
“你算个屁的书记!”李达康在那头砸了桌子,哐当直响。震得沙瑞金耳朵嗡嗡作响。
“三十万张嘴等着吃饭!你拿什么喂?拿你的红头文件吗!拿侯亮平的搜查令吗!”
“嘟嘟嘟——”
李达康直接摔了电话。
沙瑞金举着话筒,僵在半空。
话筒从手心滑落,砸在红木桌面上,弹了两下。
他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他算计好的权力洗牌。
在饥饿和失业面前,被扯得粉碎。
老百姓不管你京城钟家要吞并什么资产,也不管你沙瑞金要树立什么政绩。
老百姓只要发工资,要活命。
沈渊不杀人。他只是断了汉东省的粮。
沙瑞金在办公室里来回走动。
皮鞋踩在地毯上,步子又快又乱。
他在沙发脚上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双手撑住大理石茶几才站稳。
门外,省委秘书长白建国探进半个身子。
脸白得像刷了层劣质浆糊。
“沙书记……大门口的铁栏杆快被推倒了。武警总队那边请示,要不要鸣枪示警?”
“鸣个屁!”沙瑞金一把抓起桌上的白瓷茶杯,狠狠砸向大门。
茶杯在白建国脚边炸开。
碎瓷片弹在门框上。深色的茶水淌了一地。
“三十万人!你打死几个能解决问题?开枪就是逼他们当场造反!”
沙瑞金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必须找个出气筒。必须马上弄到钱来平息外面的怒火。
九州集团那个庞然大物,现在是他唯一的提款机。
“去!把侯亮平给我叫过来!”沙瑞金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实木桌子震得发麻。
五分钟后。
侯亮平推门走进来。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昨晚在九州大厦受的憋屈,加上一夜没睡,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个游魂。
“沙书记,您找我。”侯亮平声音发干。咽唾沫都费劲。
沙瑞金走上前,一把揪住侯亮平的西装衣领。
侯亮平被拽得一个趔趄,脚下没站稳,撞在旁边的文件柜上。
“你惹出来的乱子!你带人去解决!”
沙瑞金把侯亮平推开。手指着窗外震天响的抗议声浪。
“听到没有?外面的人要钱发工资!”
“你马上带反贪局的人,还有市局的特警,去九州大厦!”
“不要管什么外资豁免协议!不要管那些外国记者的镜头!”
沙瑞金唾沫星子直接喷在侯亮平脸上。
“给我强行查封沈渊的资产!把他金库里的钱全给我拉出来发工资!出了天大的事,省委顶着!”
侯亮平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尚方宝剑。沙瑞金这是打算彻底撕破脸,不要规矩了。
只要能暴力查封九州集团,他就能洗刷昨晚跪在地毯上的耻辱。
就算国际刑警找上门,那也是省委下的行政指令。
“明白。”侯亮平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下的步子快了几分。带着一股复仇的狠劲。
手握住黄铜门把手。
用力往下一压。
就在这时。
侯亮平裤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紧贴着大腿的震感,又急又密。伴随着系统自带的尖锐铃声。
侯亮平皱了皱眉。松开黄铜门把手,掏出手机。
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
“小艾”。
他老婆钟小艾。那个在京城不可一世的钟家千金。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
钟小艾平时这个时候都在京城的高级美容院做保养,从来不打这种夺命连环call。
他用大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凑到耳边。
“小艾,我现在有紧急任务。沙书记下令查封——”
他的话没说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嚎叫。
像是被人活生生扒了皮一样。震得侯亮平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寸。
“全没了!侯亮平!全没了啊!”
钟小艾的声音完全变了调。歇斯底里。带着浓浓的哭腔。
甚至能听到她在电话那头砸碎玻璃杯的爆裂声。
侯亮平站在办公室门口。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