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沈穗就醒了。
临时休息间不大,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旧桌,窗户有些漏风。
但沈穗睡得很踏实。
因为门是从里面插上的。
因为她的账本、玉扣和行李都在自己手边。
前世她活了大半辈子,到死才明白,女人手里最重要的不是别人一句“我养你”,而是自己的东西能不能握得住。
她起身洗漱,把头发扎成一条利落的麻花辫,又换上自己带来的旧白衬衫和蓝布裤。
袖口挽起时,她看见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那是昨晚玉扣发烫时留下的。
沈穗伸手按了按,眼前果然又浮现出那间小厨房。
木案板、黑铁锅、粗盐罐,一切都安安静静。
她试着把桌上一块干硬的窝窝头放进去。
念头一动,窝窝头就出现在木案板上。
再一动,又回到她手里。
沈穗心里有了底。
半立方不大,但前期够用了。
保鲜、存放、火候辅助。
这些不显眼,却正适合现在的她。
她现在缺的不是凭空变出山珍海味,而是在食材有限的情况下,把每一口粮食都用到刀刃上。
五点不到,沈穗到了食堂后厨。
后厨已经有人了。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灶边抽旱烟,听见动静,抬眼看她。
“你就是那个闹到后勤处的沈穗?”
沈穗点头。
“我是沈穗。”
男人嗤了一声。
“我是刘大勺。食堂不是你们小姑娘撒泼的地儿。别以为昨天冯主任点了头,你就能留下。”
沈穗没恼。
“能不能留下,看手艺。”
刘大勺眯起眼。
这小姑娘倒是不怯。
他指了指墙角一筐蔫白菜和半袋粗面。
“今天早上临时加一锅疙瘩汤。前头一队巡逻的昨夜回来,饿得厉害。好菜没有,好面也没有,就这些。”
他语气里带着刁难。
“会做吗?”
沈穗走过去看了一眼。
白菜边缘已经发黄,有几片叶子发蔫,菜帮倒还脆。粗面颜色发暗,掺了玉米面和高粱面,颗粒也不细。
若是手艺差,做出来不是糊锅,就是剌嗓子。
可对沈穗来说,这不难。
她卷起袖子。
“能做。”
刘大勺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她至少要抱怨两句。
毕竟来试工的姑娘,大多一看见边角料就变脸。
沈穗却已经开始挑菜。
她把发黄烂边的叶子摘下来放到一边,没有直接扔,而是单独留着。
菜帮切细丝,菜叶切宽条,根部切碎。
刘大勺看着,眉头动了动。
“烂叶你留着干啥?”
“喂鸡,或者熬菜底。”
沈穗手下不停。
“只要没坏透,就还有用。食堂最怕的不是菜差,是不会分。”
刘大勺没说话,眼神却认真了点。
沈穗把粗面倒进盆里,少量多次加水,用筷子快速搅出均匀的小疙瘩。
她没有一下子倒水,也没有揉成面团。
疙瘩大小均匀,松散不粘。
这一步一出来,刘大勺嘴里的旱烟都忘了抽。
会不会做饭,光看和面就知道。
很多人做疙瘩汤,疙瘩不是大得夹生,就是小得成糊。沈穗这手,稳。
灶火烧起来。
沈穗先热锅,把切碎的白菜根和一点点葱末下去干煸。
食堂油紧,她没急着倒油。
等白菜根的水汽被煸出来,香味慢慢起了,她才用筷子蘸了极少一点油,在锅边薄薄一抹。
油香一下子被逼出来。
刘大勺眼神又变了。
这姑娘省油。
还省得不寒酸。
锅里加水,等水滚,先下菜帮,再下疙瘩,最后放菜叶。
粗盐下得不早不晚,正好压住粗面的涩味。
小厨房的火候辅助在她脑海里轻轻一闪。
【火候适中。】
【可加入少量姜末去寒。】
沈穗手一顿。
她没有姜。
但她昨晚整理行李时,包里还有一小块干姜片,是母亲以前塞给她路上暖胃的。
沈穗从口袋里取出,用刀背拍碎,丢了一小点进去。
热气腾起。
原本寡淡的疙瘩汤,忽然多了一丝暖香。
不浓,却很勾人。
后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冯桂兰。
另一个,是陆峥。
沈穗没回头。
她把火压小,让锅里的疙瘩汤再滚半分钟。
巡逻回来的战士们已经在前头排队。
有人吸了吸鼻子。
“今天早饭闻着怎么不一样?”
“疙瘩汤还能这么香?”
“昨晚跑了一夜,我现在能吞下一头牛。”
刘大勺听见外头动静,脸上有点挂不住。
这锅还没出,他已经知道自己刚才那点刁难没刁住。
沈穗把汤盛进大盆里。
疙瘩粒粒分明,汤面泛着浅浅的菜香,白菜帮还带着一点脆,粗面疙瘩吸了汤,软而不糊。
第一个战士端到碗,没顾得上烫,吹了两下就喝了一大口。
下一瞬,他眼睛亮了。
“好喝!”
后头的人立刻催。
“快点快点,给我也来一碗。”
“多打点疙瘩,我昨晚都快饿扁了。”
一大盆疙瘩汤,没多久就见了底。
冯桂兰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那口锅,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压不住往上动了一下。
陆峥看向沈穗。
她站在灶台边,额角沁着一点汗,袖口挽着,手里还拿着长柄勺。
火光映着她的脸。
明明还是昨天那个被所有人说作、说闹的姑娘,可这一刻,她整个人像是忽然落到了自己的地盘上。
稳。
亮。
有底气。
冯桂兰终于开口:
“这锅疙瘩汤,是你做的?”
沈穗点头。
“是。”
“用了多少油?”
“不到半勺。”
“盐呢?”
“比平时少一小撮,白菜根先煸出味,盐不用重。”
冯桂兰的眼神彻底变了。
会做饭的人不少。
会在食堂做饭的人,不多。
食堂讲究的不是一碗精细小灶,而是大锅、成本、速度、饱腹、口味都要顾上。
沈穗这锅疙瘩汤,正好踩中了。
外头忽然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哟,这么香啊。”
沈玉兰站在后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只搪瓷缸,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沉得厉害。
她像是刚知道沈穗在这里似的,惊讶地开口:
“穗穗,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后厨了?”
“我还以为昨天闹成那样,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后厨里安静了一瞬。
沈穗转过身,看向她。
沈玉兰这话说得巧。
表面是关心,实际上是在提醒所有人:沈穗昨天闹过。
刘大勺皱了皱眉。
冯桂兰也看向沈玉兰。
沈穗却笑了。
“你当然以为我不会来。”
“毕竟我来了,你就顶不上这个名额了。”
沈玉兰脸上的笑僵住。
外头刚喝完疙瘩汤的战士没忍住,低头闷笑了一声。
陆峥看了沈穗一眼。
沈穗手里的长柄勺轻轻磕在锅沿上,发出清脆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后厨里所有人听见。
“沈玉兰,昨天账还没算完。”
“今天你又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