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后勤处的小会议室不大。
一张长桌，几把木椅，墙上挂着“严守纪律，爱护公物”的标语。
沈穗坐在左边，背挺得很直。
周建成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沈玉兰坐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手里捏着一块手帕，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会议室里除了陆峥，还有齐政委、食堂主任冯桂兰、妇女主任赵大姐。
门外站着几个跟来看热闹的嫂子，虽然不敢进来，却一个个竖着耳朵。
齐政委先开口，语气还算温和。
“沈穗同志，你说周建成同志逼你转让食堂临时工名额，还牵扯钱票和私人物品。现在人都在，你把情况说清楚。”
沈穗点头。
“好。”
她把账本放到桌上，翻到夹着红纸条的那一页。
“第一，食堂临时工名额是冯主任试过我的手艺后，口头通知我今天下午来办手续的，不是周建成给我的，也不是沈玉兰的。”
冯桂兰点头。
她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脸圆，眼神利，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
“这点我可以证明。前天沈穗同志在后厨帮忙，一锅白菜炖粉条火候压得稳，边角料也没浪费。我确实跟她说过，让她今天来试用。”
沈玉兰手帕一紧。
沈穗继续。
“第二，周建成今天拿出转让说明，让我自愿放弃，把名额转给沈玉兰。”
她把撕开的纸推过去。
“这张纸，不是我写的，也不是我自愿的。”
齐政委看向周建成。
周建成立刻道：
“政委，我承认我处理得不够妥当。但我也是想着玉兰同志无亲无故，确实比沈穗更困难。沈穗有手艺，之后还能再找机会。”
沈穗笑了。
“周干事这话说得真好。”
“她困难，所以抢我的工作。”
“她无亲无故，所以花我的钱票。”
“她眼泪多，所以我活该让。”
她看向齐政委。
“政委，部队讲不讲困难互助我不知道，但我想问，互助是自愿，还是可以逼人签字？”
齐政委皱了皱眉。
“当然要自愿。”
沈穗点头。
“那我不自愿。”
沈玉兰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穗穗，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东西。建成哥只是看我可怜，想帮帮我。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我，可我们毕竟是姐妹，你何必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她哭得肩膀一颤一颤，声音又轻又弱。
门外有人小声叹气。
“看着也怪可怜的。”
沈穗抬眼看过去。
门外立刻没声了。
她收回目光，翻开账本另一页。
“沈玉兰，你说我不喜欢你，那我问你。”
“你身上这件的确良衬衫，是不是我的？”
沈玉兰哭声一顿。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的衬衫，袖口绣了两朵小白花。
那是沈穗母亲生前给她攒的料子。
前世她第一次看见这件衣裳穿在沈玉兰身上，还以为是沈玉兰借去穿两天，后来才知道，这种“借”，从来没有还的时候。
沈玉兰低头看了眼衣裳，脸涨红。
“我……我只是暂时穿一下。”
沈穗点头。
“暂时穿一下，可以。”
“雪花膏暂时用半盒，麦乳精暂时喝半罐，糖票暂时拿两斤，菜谱暂时借三页，食堂名额也暂时顶一下。”
“沈玉兰，你这个暂时，是不是打算暂时到我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冯桂兰没忍住，冷哼了一声。
赵大姐也皱眉看向沈玉兰。
沈玉兰的眼泪掉得更凶。
“我没有！穗穗，你怎么能这样冤枉我？我知道我嘴笨，说不过你，可你也不能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泼。”
她说着，脸色一白，身子晃了晃。
周建成立刻站起来扶她。
“玉兰！”
沈玉兰软软往他怀里倒。
“建成哥，我头好晕……”
周建成抬头怒视沈穗。
“你满意了？非要把人逼死你才高兴？”
沈穗坐着没动。
“齐政委，赵主任，冯主任都在，她要是真晕了，正好送医务室检查。”
沈玉兰睫毛颤了颤。
沈穗继续道：
“顺便查查，她这身体到底能不能干食堂活。毕竟食堂不是哭两声就能颠勺的地方。”
冯桂兰听到这句，脸色更严肃。
“这话倒是对。我们食堂缺人，但不缺祖宗。后厨热、累、活重，真动不动晕，确实不合适。”
沈玉兰的身子僵住。
周建成抱着她，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赵大姐走过去，干脆利落地伸手按了按沈玉兰的人中。
沈玉兰“嘶”了一声，睁开眼。
门外不知谁小声笑了一下。
沈玉兰脸瞬间红透。
沈穗看着她。
“醒得挺快。”
沈玉兰眼泪又要掉。
沈穗却没给她机会。
“冯主任，我还有个问题想问。”
冯桂兰看她：“你问。”
沈穗指向沈玉兰。
“沈玉兰说她能顶我的食堂名额，那她至少该懂后厨。大锅白菜炖粉条，白菜帮和白菜叶能不能同时下锅？酸菜入锅前要不要过油？窝窝头要想不剌嗓子，面里该掺什么？”
沈玉兰脸白了。
她哪里知道这些。
哪里知道那些方子、火候、配比，全是沈穗前世一点点试出来的。
她只会拿着成品去讨好人。
冯桂兰看向沈玉兰。
“你答。”
沈玉兰张了张嘴。
“我……我……”
沈穗没催她。
会议室里的人却都看明白了。
冯桂兰冷笑。
“连白菜帮和叶子下锅先后都说不出来，还想进我后厨？”
沈玉兰眼圈一红，求助似的看向周建成。
周建成脸色难看。
“冯主任，玉兰可以学。”
“谁不能学？”
冯桂兰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
“问题是，人家沈穗会，你们却逼会的人把名额让给不会的人。周干事，你这叫照顾困难的人，还是乱插手后勤安排？”
周建成彻底说不出话。
陆峥从始至终话不多，这时才开口。
“转让说明作废。”
周建成猛地抬头。
陆峥没看他，只看向齐政委。
“食堂名额暂不变动。沈穗明早按原安排试工。周建成私下干预后勤名额，后续写情况说明。”
齐政委点头。
“就这么办。”
沈玉兰脸色惨白。
沈穗心里却没有多少轻松。
这只是第一步。
她要拿回来的，不只是一个临时工名额。
还有玉扣、菜谱、钱票、名声，以及前世被他们扣下的那封求救信。
会议结束时，陆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沈穗。”
她抬头。
陆峥侧脸冷硬，语气公事公办。
“明早五点，后厨试工。”
“别迟到。”
沈穗抱紧账本，眼底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不会。”
她等这口锅，已经等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