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沈玉兰这话一出口,后厨里的气氛就变了。
食堂是什么地方?
这里的米面粮油、白菜豆腐,都是公家的。
哪怕是一把盐、一勺油,说不清楚都能惹麻烦。
尤其沈穗昨天才刚因为食堂名额闹到后勤处,今天又是第一天试工。这个时候若传出她私藏食堂东西,别说试工,往后还能不能留在家属院都难说。
沈玉兰显然很懂这一点。
她没有直接说沈穗偷。
她只是红着眼,轻轻柔柔地提醒一句“万一让人误会”。
可这世上很多脏水,都是从“我没有别的意思”开始的。
周建成果然皱起眉。
“沈穗,那些东西你装起来做什么?”
沈穗看向他。
“跟你有关系?”
周建成脸一沉。
“食堂的东西是公家的,我作为驻地干部,问一句也不行?”
沈穗笑了笑。
“你作为驻地干部,昨天私下逼我转让食堂名额的时候,怎么没想起公家的规矩?”
周建成脸色一僵。
外头几个帮厨差点没忍住笑。
沈玉兰忙道:
“穗穗,你别这样。建成哥也是担心你。你刚来这里,很多规矩不懂,我们提醒你,是怕你吃亏。”
“提醒?”
沈穗抬手指向案板边那张纸。
“那你提醒之前,怎么不先看看我写了什么?”
沈玉兰一怔。
众人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冯桂兰走上前,拿起那张纸。
上头字迹清楚,写得不算花哨,但一笔一划很稳。
今日午饭用料:
白菜两筐,约四十八斤。
豆腐三板。
油半勺多。
盐一小把。
白菜外叶分三类:坏叶入废筐,老叶喂鸡,菜根菜帮留作晚汤底。
豆腐碎半盆,未入锅,拟晚间加葱花做羹,需主任确认。
冯桂兰看完,脸色缓和不少。
她把纸递给刘大勺。
刘大勺接过去一看,表情也有些意外。
食堂后厨里也记账,但一般都是领多少粮、用多少菜,没几个会把边角料也记得这么细。
沈穗这是第一天试工,却把后头容易扯皮的地方提前写清楚了。
她不是私藏。
她是怕浪费。
沈玉兰脸色微微发白。
她没想到沈穗竟然会记这个。
前世沈穗不是这样的。
前世的沈穗一被人质疑,脸就红,声音就急,越急越说不清。最后明明有理,也会被她哭成没理。
可现在,沈穗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做什么,每一步都把退路堵死了。
沈穗看着她。
“沈玉兰,你刚才说怕人误会我私藏。”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现在看清楚了吗?”
沈玉兰勉强笑道:
“看清楚了。是我误会你了,穗穗,你别生气,我也是好心。”
“好心?”
沈穗轻轻念了一遍。
“那我也好心提醒你一句。”
她弯腰,从沈玉兰刚才择菜的筐里捡起几片白菜叶。
“这几片没坏,能熬汤。”
又从另一个筐里挑出一块已经发黑的菜帮。
“这个烂了,不能吃。”
她把两样东西摆在案板上。
“沈玉兰,你刚才择菜,把能吃的扔到废筐,把不能吃的放到可用筐。”
“这是不懂,还是故意?”
沈玉兰脸色一白。
“我……我就是没分清。”
“没分清就少说别人。”
沈穗声音不高,却像刀背敲在人脸上。
“你连白菜好坏都分不清,就敢提醒我别私藏公家东西?”
门口传来低低的笑声。
沈玉兰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穗穗,我真的只是想帮忙,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要这样针对我。”
沈穗点头。
“你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
她拿起那几片被扔错的白菜叶。
“因为你嘴上说帮忙,手上净添乱。”
“嘴上说关心我,转头就给我扣帽子。”
“嘴上说想有个活路,却盯着我的工作名额不放。”
“沈玉兰,你不累吗?”
沈玉兰脸色发白,眼泪掉得更凶。
她本想哭给旁人看,可这回没人急着替她说话。
刘大勺最烦浪费。
他一看那几片能吃的白菜叶被扔进废筐,脸就沉了下来。
“不会就学,别乱扔。现在粮菜多金贵?你当这是你家后院?”
冯桂兰也冷声道:
“沈玉兰同志,你今天要是来试工,就踏踏实实干活。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
沈玉兰难堪得几乎站不住。
周建成脸色同样不好看,却还是忍不住护她。
“冯主任,玉兰确实不熟悉后厨。她也是第一次……”
冯桂兰直接打断:
“第一次就能随便怀疑别人私藏公物?”
周建成被噎住。
沈穗没有再看他们。
她把那些菜叶重新分好,转身去收拾锅台。
她不怕沈玉兰闹。
她只怕沈玉兰不闹。
不闹,怎么露馅?
不闹,怎么让家属院的人一点点看清楚?
到了下午,沈玉兰在后厨丢脸的事,果然传遍了半个家属院。
有人说她哭得可怜。
也有人说她可怜归可怜,确实不会干活。
罗嫂子端着盆在井边洗衣裳,听得直啧嘴。
“那沈玉兰我以前还真觉得她温柔。今天一看,温柔是温柔,就是手不能沾菜,眼睛只能掉泪。”
梁嫂子接话:
“可不是?食堂那地方,谁管你哭不哭?哭能把白菜炖熟啊?”
旁边有人低声道:
“不过沈穗今天倒真有两下子。早上疙瘩汤,中午白菜豆腐,我家男人回来还说好吃。”
“我家那个也说了。还说汤拌窝头,比平时强。”
罗嫂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
“我就说今天食堂味儿不一样吧。远远就闻着香。”
几个嫂子说着说着,话头就从沈穗爱闹,变成了沈穗会做饭。
沈玉兰路过井边时,正好听见这几句,手指死死攥紧。
她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顿早饭、一顿午饭,家属院里那些人的口风竟然开始变了。
明明昨天,她们还都站在自己这边。
沈玉兰咬着唇回到周建成暂住的屋子。
周建成正在写情况说明。
因为陆峥那边盯得紧,他不写不行。
可越写,他心里越烦。
好好一桩婚事,好好一个食堂名额,怎么就被沈穗闹成这样?
沈玉兰进门时,眼睛已经红了。
“建成哥。”
周建成抬头,见她这副模样,心又软下来。
“又怎么了?”
沈玉兰低声道:
“我是不是很没用?今天在后厨给你丢脸了。”
周建成放下笔。
“别胡说。你以前又没做过这些,她们故意刁难你。”
沈玉兰摇头。
“不是的,是我不好。穗穗会做饭,会记账,又会讨冯主任喜欢。我比不上她。”
她越说越低,眼泪落在手背上。
“要不然,我还是走吧。我留在这里,只会让你为难。穗穗本来就不喜欢我,现在她又进了食堂,以后更不会容下我。”
周建成皱眉。
“她敢?”
沈玉兰抬起眼,眼底带着一点小心。
“建成哥,其实我今天看见一件事,但我不敢说。”
周建成问:“什么事?”
沈玉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
“穗穗今天做饭的时候,明明没见她去库房拿姜,可锅里后来有姜味。”
周建成眉头一动。
沈玉兰继续道:
“我不是说她偷东西。我就是觉得奇怪。她刚来家属院,身上怎么会随时带着这些?还有她那些菜谱,会不会……”
她话没有说完。
可周建成听明白了。
沈穗身上可能还藏着东西。
菜谱,调料,或者别的什么。
周建成眼神沉下来。
“她行李还在我这里?”
沈玉兰轻轻点头。
“有一小包还没搬走。”
周建成站起身。
“走,去看看。”
沈玉兰垂下眼,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沈穗不是最会讲证据吗?
那就看看,她自己的包里,经不经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