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随着宫门在沉闷的声响中被推开,苏云岫呼吸一滞,眼前的景象如画轴般徐徐展开。
入眼处,并非预想中的荒凉颓败,竟是一派春和景明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往里走去,青石铺就的小径曲径通幽,两旁修竹摇曳。
绕过一叠玲珑剔透的假山,眼前的主殿虽仍是典型的朱墙黄瓦,这院中景致,却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形制,竟有一种混搭的美感。
正中一汪活水锦鲤池,池水清冽,红鱼戏莲,一旁是错落有致的九转回廊,勾连着飞檐翘角的八角亭台。
最令苏云岫震撼的,是院中那棵格外参天的梧桐树,如盖的绿荫筛下满地斑驳光影。
这雅致的布景,分明是把她魂牵梦萦的江南水乡生生搬进了这枯燥的红墙之内。
若是阖上这扇宫门,谁能想到此地竟是规矩森严的禁宫?
还以为是误入了哪个苏州名门清贵的旧家园林。
苏云岫静静立在汉白玉铺就的月台边,目光凝在这方仿佛被时光悄然截留的天地里,一时竟失了神,忘了挪步。
直到一位穿着枣红锦缎对襟褂子的老嬷嬷,领着十余名宫女太监,齐整有序地行至她跟前,齐刷刷拜倒下去,打破了这份沉寂。
“老奴刘氏,携海棠春晓全体下人,恭迎苏才人入主。”
那声音不卑不亢,透着老道。
苏云岫猛地回神,忙收敛心绪,亲自去扶:“刘嬷嬷快快请起,往后,还要多仰仗嬷嬷照拂。”
寒暄过后,苏云岫压下心头的疑惑,谨慎开口:“劳烦嬷嬷带路,我想先去向这一宫的主位娘娘请安见礼。”
刘嬷嬷起身后,脸上漾起一抹深沉而和蔼的笑意,温言道:“才人有所不知,陛下知道您性子喜静,特意叮嘱过。这‘海棠春晓’原是太后娘娘尚为贵妃时,先帝亲手赐下的潜邸旧居。”
“如今太后娘娘久居永寿宫,离此地颇有一段距离,她老人家不愿故地重游平添感伤。选秀一毕,陛下便降下口谕,将这整处寝宫赐予才人一人居住。”
“一人居住?”苏云岫心口猛地一跳。
她虽对宫规不甚精通,却也明白,按照大胤祖制,区区正五品才人,无论如何也担不起一宫主位的名头,更遑论独占这样一处承载着皇家旧梦的恩宠之地。
一丝从未有过的期许,如雨后春笋般在心底悄然破土:若这远离权力漩涡的宫殿是陛下亲笔圈定的,那是不是意味着,在那位少年天子心中,她苏云岫当真是特别的?
她稳了稳心神,试探着问道:“那嬷嬷往昔,可曾在此伺候过太后娘娘?”
刘嬷嬷笑得滴水不漏:“回才人的话,老奴不曾有那份福分。”
苏云岫本想顺势打听太后的喜好脾性,却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不曾”堵在了嗓子眼,心下微沉。
这刘嬷嬷虽看着慈祥,言行间却如铜墙铁壁,半点风声都不肯透。
刘嬷嬷此时已顺势迎了上来,极其稳当自然地扶住了苏云岫的臂膀:
“才人这一路奔波入宫,定是劳顿了。且随老奴先去四下转转,熟悉下这新家。待会儿更衣用膳,再舒舒坦坦小憩片刻。”
“明日一早还要去觐见太后与贵妃,那才是硬仗,需得养足了精气神。今儿个夜里,咱们还得把明日的头面身段定死,断不能在那样的场面上乱了阵脚。”
说罢,她引着苏云岫,一步步走向那座富丽而幽静的主殿。
身后宫女太监们垂首随行,步履轻悄,只余衣袂拂过石径的细微声响。
苏云岫任由她引着,目光掠过回廊飞檐,池光树影,心中那点期许如池中涟漪,轻轻漾开,又静静沉下。
*
另一边。
说来也巧。
苏云岫入宫当日,恰好也是春闱揭榜之时。
整整一个晌午,邹氏寻遍了苏府每一个角落,却始终不见老三苏砚行的踪影。
那孩子向来心高气傲,若是中了定会飞马报喜,如今这般生不见人,倒教她心底阵阵发毛。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前院书房,找苏逊探听虚实。
待邹氏失魂落魄回到院子时,苏云慕早已在廊下等得双眼冒火。
一见亲娘露面,她立刻提着裙摆冲了上去,满脸期许地攥住邹氏的袖口:“娘!三哥可高中了?是不是进了前三甲?”
邹氏垂下眼睑,避开了女儿灼热的视线,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想起方才苏逊看她的神色,那眼底早已没了昔日的温情怜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骨的嫌恶与冷漠,仿佛在看一个毫无用处的累赘。
想到这儿,邹氏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一听三哥落选,苏云慕刚刚强撑起的精气神瞬间垮了。
“怎的落选了?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到了关键时刻竟是个没用的废物!”
她满脸戾气,咬牙切齿地绞着帕子,“三哥不争气,我还怎么指望他给我撑腰,去寻一门顶好的亲事?”
邹氏见状,生怕女儿钻了牛角尖,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放软了语调宽慰道:“我的好孩子,这事倒是不必忧心。”
“你父亲方才已经亲口吐了话,说是早为你物色好了一门极稳妥的亲事。你就安安心心地在屋里养着,只等着三书六聘上门,风风光光地出嫁便是。”
苏云慕眼里的光亮了亮:“当真?父亲把我许给谁家了?是哪位高官显贵的公子?”
邹氏顿了顿,神色有些复杂,艰涩开口:“是这回和你三哥一同参考的张易初。他是个有本事的,这回春闱不仅中了,还一举拿下了二甲第七。你父亲亲口许诺,说他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张易初?张易初?”
苏云慕在脑海中飞快搜寻着这个名字,片刻后,原本带笑的脸庞寸寸僵硬:“你说那个连像样衣服都没有,成日里只会啃硬馒头的穷书生?不成!绝对不成!打死我也不嫁!”
“好孩子,莫要任性!”邹氏皱着眉低喝。
可此时的苏云慕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憋了一整日的怨愤彻底爆发,一屁股跌坐在地,开始撒泼打滚哀嚎起来:
“她苏云岫一个没娘养的庶出的贱丫头,如今入了宫成了才人!苏云昭虽说退过婚,可如今定的也是堂堂伯爵府的亲事!凭什么到了我这儿,就要嫁给一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凭什么就该我下嫁去受苦!”
邹氏心疼坏了,作势要去扶她,却被苏云慕狠狠一把推开。
只见她仰起头,一双熬红的眼里满是怨毒,死死盯着自己的生母,字字如刃:
“都是你没用!整日里只知道争那些蝇头小利,却连一门像样的亲事都给我寻不到!是你没用,才教我被苏云岫那个贱人踩在脚底下!”
邹氏望着女儿怨毒的眼,喉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半晌,没能吐出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