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钟小艾下飞机时，助理已经把行李箱从传送带旁取了下来。
CA1857航班准点落地。
她穿着一身香奈儿套装，戴着墨镜，从VIP通道出来。按她的预计，外面至少该有省纪委副书记，差一点也该是办公厅主任来接。
结果，出口处只站着几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干部。
钟小艾脚步一停，摘下墨镜。
“钟主任，您好。”
为首的年轻干部迎上来，笑得很客气。
“我们是省委组织部干部监督处的，奉裴副部长安排，来接您。”
“组织部？”
钟小艾把墨镜递给助理，语气一下冷了。
“省纪委的人呢？”
年轻干部把手里的公文包往前挪了挪。
“裴部长交代，您一路辛苦，先送您去住处安顿。”
他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封面上印着几行字。
《关于邀请中纪委法规室钟小艾同志进行跨部门联合交流考察的函》
钟小艾没接。
“交流考察？”
她笑了一声。
“我来汉东是办案的，不是来参加学习班的。让你们省纪委负责人过来见我。”
“钟主任，您别误会。”
年轻干部把文件仍旧举着。
“根据省委办公厅昨天下午下发的通知，所有未经省委办公厅提前报备的跨省公务、巡察和办案工作，为了统一接待和工作衔接，都先按干部交流程序安排。”
他语速不快，字句很清楚。
“所以，在正式协同办案手续办完前，我们先安排您入住省委党校专家楼。这是工作流程。”
钟小艾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年纪不大，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她一个中纪委法规室副主任，刚到汉东机场，就被几个组织部干部拦在这里，还拿一份刚出炉的文件堵她。
这件事，不是临时起意。
“如果我现在就要去省纪委呢？”
年轻干部欠了欠身。
“那我们只能如实向省委办公厅汇报，钟主任拒绝执行汉东省委内部工作安排。”
他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
“后续如果出现跨部门沟通问题，责任不在我们。”
钟小艾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把墨镜重新戴上。
“行。”
她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裴惊鸿是吧？我记住了。”
同一时间，省委招待所兰亭居。
裴惊鸿正在吃阳春面。
面条刚出锅，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小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
“部长，机场那边安排好了。钟小艾同志已经上车，正送往党校招待所。”
裴惊鸿夹起面条，吹了两下，吃完才开口。
“她怎么讲的？”
“有情绪，想直接去省纪委，还提了中纪委身份。”
小王翻了一页记录。
“干监处的同志按您交代的流程回了她，她没再坚持。”
裴惊鸿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手。
“真把汉东当他们家门口菜市场了，想来就来，想查就查。”
话音刚落，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响了。
小王看了一眼号码，马上站直。
“部长，是沙书记。”
裴惊鸿抬了下手，示意他不用出去，自己拿起电话。
“沙书记，早上好。”
电话那头，沙瑞金的声音传来。
“惊鸿同志啊，我听说，钟小艾同志到了？你安排组织部的人去接的？”
“是的，书记。”
裴惊鸿靠回椅子。
“中纪委同志来汉东交流指导，组织部做好接待，也是分内工作。”
他把“交流指导”四个字咬得清楚。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我还听说，你把人安排到党校去了？这样会不会让中纪委同志觉得，我们汉东接待不周？”
裴惊鸿坐直了些。
“沙书记，汉东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讲规矩。这个调子，是您来汉东第一天定下的。”
“我们尊重中纪委同志指导工作，但程序不能乱。侯亮平同志的事情已经出了问题，一个电话就要影响省委常委会决定，这个口子不能开。”
“钟小艾同志来了，我们更要先把程序摆清楚。手续走顺了，后面的工作才好开展。否则，谁都能绕开省委，直接插手地方事务，那省委的权威怎么维护？汉东的工作怎么推进？”
这番话没有拔高，也没有绕弯子。
沙瑞金一时没有接话。
他原本想提醒裴惊鸿，别把事情做得太硬。可裴惊鸿把事情扣在程序和省委权威上，他很难再往下压。
“好，我了解了。”
沙瑞金的声音恢复如常。
“就按你的意见办。组织方面的事，你负责把握好。”
“谢谢书记信任。”
裴惊鸿挂了电话，把听筒放回去，继续吃那碗已经不热的面。
龙城。
侯亮平在公寓客厅里来回走，茶几上的水杯被他碰歪了，水洒出来一片，他也没顾上擦。
停职命令压在他头上，他这两天没有睡好。
接到钟小艾电话，听完她在汉东机场的遭遇，他当场火了。
“他们怎么敢？把中纪委干部安排到党校去？这跟变相控制有什么区别？裴惊鸿想干什么？”
“亮平，你先别急。”
钟小艾的声音还算稳。
“他没有明着拦我，是用新流程把我挡住了。这个人办事很硬，他在逼我们按他的节奏走。”
“我管他什么节奏！”
侯亮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声音压不住。
“我老婆在汉东受委屈，我还在龙城干坐着？停职就停职，处分就处分，我现在就过去！”
“亮平，你别冲动。”
“我已经够冷静了。”
侯亮平不等她再劝，直接挂了电话。
他进卧室，拉开行李箱，随手塞了两件衬衫，又把证件和手机充电器扔进去。抽屉里的停职通知还放在最上面，他扫了一眼，伸手把抽屉推回去。
纪检组明明要求他停职期间不得离。
他还是打开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汉东的高铁票。
出票成功后，他拎起箱子出门。
他要去汉东，见一见那个裴惊鸿。
至于这趟过去会发生什么，他已经不打算等别人批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