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不久,万嬷嬷抓药回来。
老夫人急忙出去为儿子熬药——
她与李嬷嬷、秦嬷嬷存了一样的心思,担心姜氏派人在她儿子的药里投毒。
熬药这事儿,交给谁都不放心,只得自家亲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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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没有银子买丰盛的菜,晌午饭很是简陋。
老夫人吃了一盅补品,略尝了两口炒青菜,便停下筷子,沉着脸问:“贤光院还没消息传出来吗?”
姜氏还没死?
谁死前的回光返照期这么长啊?
万嬷嬷谨慎回话:“没有呢,贤光院只有婴儿的哭声。”
老夫人面沉似水,冷笑:“等!我就不信了,姜氏能拖过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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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老夫人苦苦强撑,正上下眼皮子打架,晃眼看见有个小丫头匆匆跑进慈安堂,在万嬷嬷耳边说了些什么。
她扬声问:“有什么消息,直接来报我!”
莫不是姜氏终于咽气了?
昏昏欲睡的老夫人,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
那小丫头看向万嬷嬷。
万嬷嬷推她:“老夫人让你去,你快去,莫要隐瞒一个字。”
小丫头有些畏缩地来到老夫人面前,怯生生道:“回禀老夫人,刚刚贤光院熄灯了。”
才要高兴的老夫人,霎时脸色一沉。
小丫头吓得不轻,噗通跪倒在地。
“没有别的动静?”
小丫头支支吾吾:“没,没有,静悄悄的。”
慈安院安静得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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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不知多少人辗转反侧,竖耳倾听贤光院方向的动静。
次日一早,只睡了个囫囵觉的老夫人,一睁眼就发问:“姜氏那狐媚子死了没?”
这回问得格外直白,显示她已没有多少耐心。
万嬷嬷苦着脸回道:“贤光院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来。”
老夫人恨恨捶床。
姜氏怎么还不死?
谁家的回光返照期还带隔夜的?
这口气咽下去,就那么难吗?
“前儿一盆盆血水端出来,当天就该死透了的。真真是贱人命硬!”
万嬷嬷身子一抖,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她暗叹自己倒霉,怎么就遇上老夫人这种主子。
若有的选,她可不想做老夫人的心腹。
说起来,她还是姜氏买进来的,从前的主家也是官家,因贪墨流放了。
因着她伺候过那家的当家主母,便被姜氏送到老夫人身边。
说是孝敬老夫人,给老夫人寻个年纪相当的能说话的“伴儿”,实则是命她教导老夫人官家老太太该有的规矩礼仪。
嘿,这老太太一听规矩礼仪,立马眼睛亮了,学了一阵子,便迫不及待用来约束姜氏,给姜氏立规矩。
万嬷嬷再没有见过更刻薄的老太太了。
别家老太太遇着这般贤惠孝顺的儿媳妇,乐得享清福,唯有这齐氏,一味琢磨怎么磋磨儿媳妇。
但她的卖身契被老夫人要了过来,老夫人后来还把她儿子一家买回来,儿子跟着大老爷办差,她只能硬着头皮做这个“心腹”。
早膳又是清汤寡水。
嘴巴养刁了的老夫人,哪里吃得惯,尝了两口便将筷箸拍在桌上:“去,再去取两只金镯子当了!”
她一顿也不想亏待自己了。
姜氏昨夜没死,今天总该死吧?
她一死,她那三十六抬嫁妆里,还能少了几只金镯子?
万嬷嬷不敢擅自做主,取了首饰匣子来,让老夫人自己挑。
老夫人挑来挑去,挑了一对最细的镯子,眼一闭,挥挥手:“赶紧拿走,别再让我看见它第二眼!”
万嬷嬷细细收好镯子,忙去了。
*
同一时间,前院书房。
姚鹤揽镜自照半晌,确认脸上消肿许多,这才坐到餐桌边。
见底下人不吭不哼,他忍不住问:“顺子,夫人那里,还没有消息吗?”
顺子名为孟来顺,从前是姚鹤的书童,如今是他的贴身长随。
“回老爷,暂无消息传出。”
尽管饥肠辘辘,姚鹤仍失去了食欲。
姜氏怎么还不死?
回光返照期这么长,还带隔夜的,这正常吗?
他又问:“青荷那儿,也没漏一句口风吗?”
青荷是姜氏的陪嫁丫鬟,他与姜氏成婚四年,姜氏才舍得将青荷嫁给孟来顺。
孟来顺面露窘迫:“青荷这两日,不曾回家,一直在贤光院服侍,想是夫人那儿离不得人手。”
姚鹤想了想,心头一宽,点点头,便没有再问了。
看来,姜氏确实是要死了。
耐心多等两天吧。
*
整个姚家,唯一盼着姜茴晚点死的,恐怕只有二夫人侯氏。
采薇院里,侯氏挂着两个大大的眼袋,连打呵欠,眼睛尚未完全睁开,先问:“大夫人死了没?”
二老爷姚鹏翻个身,咕哝道:“一大早说这种话干什么?晦气!”
侯氏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咬牙切齿道:“婆母骂的不是你,你这个当儿子的倒干净!哪家治丧,是让女人家在外面乱跑买棺材的?
“此时倒不提你们家的贞节牌坊了!不过是兜儿比脸干净,逼着我拿我的嫁妆,补贴你们姚家!”
姚鹏闭上嘴,闭上眼,装死。
这个家,最穷的就是他。
儿子女儿还有长辈们年节赏红包,而他一个做了父亲的人,什么赏赐都拿不到。
他想出去干点木工活,贴补家里,好歹不吃闲饭,可兄长不准他出去丢人现眼。
每月的月例还被媳妇拿走,说给儿子攒着读书。
他在这个家,除了吃饭、生孩子,就没别的用处了。
自然哪里都插不上话。
侯氏恼火:“干啥啥不成,连句暖心窝子的话都不会说,要你何用?”
骂了丈夫一通,她又骂丫鬟,“杵着干什么?我问你话,你是聋了哑了不成?”
丫鬟青橘忍住笑,忙作诚惶诚恐样儿回道:“回夫人话,大夫人好好的,贤光院一大早就去大厨房提热水,说服侍大夫人洗漱用的。
“秦嬷嬷打赏了做饭的婆子,让她为大夫人多做几样清淡雅致的吃食。那婆子不肯要,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大老爷不准采买的人出府,那孟来顺亲自采办,可兜里没银子,府里吃饭的嘴又多,只能买些菜蔬之类,连肉都买不上了……”
侯氏有一句没一句听她后面的禀告,心下大大松口气。
大嫂还没死就好。
她棺材还没买上呢!
谁家死人不是提前打好棺材的?
当然,也有死得急,没来得及打的。
可现成的棺材,有现成的价格。
老夫人小气吝啬,只有朝兜里捞的,没有朝外掏的,舍不得出这现成棺材的银子。
难道她就舍得了?
待青橘拉拉杂杂八卦完,侯氏打发了她,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低低道:
“老二,我有个主意。”
姚鹏侧头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一句话气得侯氏重重拍了他一下。
她没好气道:“外面现成的棺材不好买,贵着呢,咱家的银子都在大嫂手里,大嫂不肯拿银子,棺材也买不上,这丧事却不能不办吧?但是,我们家有现成的棺材呀!”
姚鹏揉揉肩膀,正要问,家里哪有现成的棺材,突地,脑子里灵光乍现,脱口而出:
“你,你你惦记上咱爹的棺材了?”
侯氏又重重拍他一下子:“呸呸呸!我惦记他棺材干什么?你想想,当初公爹重病,家里的银子又被婆母搜刮干净,给你兄长考科举用了。公爹无钱吃药,生生病死,家中无余钱,族中凑了一笔银子,才凑了一副棺材。
“万幸大老爷争气,考中探花,与大嫂锦衣还乡。大嫂忙去娘家求来一副好棺材,才将公爹体体面面地下葬了。公爹用了大嫂娘家爹的棺材,公爹的那副棺材,合该赔给大嫂。你说,是不是?”
姚鹏:“……”账还能这么算?
侯氏拧他腰。
他哎哟叫唤一声:“是是是,是是是,媳妇说得对!”
侯氏这才露出温柔似水的笑,胳膊肘撑在他肩头,指尖戳戳他胸口。
“那你去婆母那儿,好生劝说,让婆母把这副棺材拿出来,给大嫂用。我记得,咱们进京时,婆母把这副棺材也带上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