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夫人威风赫赫,绕过屏风,双目一瞪,尚未发难,帐内的姜茴便先叫嚷:
“果然,老夫人是要害死我的,好给那姓关的腾位置!”
真有意思,搁她这刷怪呢。
打跑了小boss,又刷新了老boss。
老夫人左右看看虎视眈眈的仆妇们,胸口憋气,揪住帘帐一把甩开,怒问:
“一会子殴打丈夫,一会子又叫嚷我害你,姜氏,你莫不是鬼上身了?”
帐子内,姜茴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与老夫人对上视线。
老夫人心头发怵。
姜氏脸白得像鬼,宛如涂了十几层厚厚的石灰。
脸颊上的那一丝红润更显病态,偏偏她目光灼灼,神采奕奕。
这必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没错!
老夫人压下惊惧。
怕什么?
姜氏如今就是那拔了牙的老虎,没几个时辰好威风。
说不准,下一瞬就咽气。
她挺直腰,给自家壮胆。
姜茴掐一把大腿,哆哆嗦嗦,脸埋在襁褓里,大声哭道:“冷!好冷啊!秦妈妈,我要冷死了!
“倘若我今日果真死了,你们定要去姜家传话,就说我才生了孩子,好容易止住血崩,先是老爷来偷我嫁妆钥匙,再是老夫人故意让我吹冷风,冻死了我!
“没法活了,升官发财死老婆,我才助老爷考中探花,还没当几天探花夫人,婆婆相公便要害死我,好给那姓关的寡妇腾位置啊!”
她哭声凄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老夫人却只觉恼火万分。
这姜氏不是快死了吗?
如何这般中气十足,还有心力污蔑她儿子觊觎她的嫁妆?
秦嬷嬷悲从中来,挤开老夫人,抱住姜茴娘俩,与姜茴一道哭成泪人。
“夫人命苦!当年也是老爷太太捧在手心里的娇小姐,怎就遇上了中山狼!”
姜茴轻轻掐了一下她的手臂。
秦嬷嬷哭声一顿,不明所以。
万幸李嬷嬷是个机敏的,之前便见姜茴与姚鹤闹过一场,当即便跪倒在地,扯老夫人的衣摆,哭嚎道:
“才生产的妇人最见不得风,尤其夫人大出血,老夫人也曾经历产子,求老夫人看在夫人为姚家绵延子嗣的份上,放过夫人一条小命!
“老夫人您每月去松云寺上香,吃斋念佛,您最是慈悲心肠,求您放过夫人吧!
“老太爷当年下葬的棺材,还是夫人求了娘家,姜家老太爷让出来的,这才办了一场体体面面的丧事,让老太爷体体面面地走!您不念夫人的恩,也得念夫人的情啊!”
李嬷嬷一句一句地点。
姜氏大出血,是老夫人阻拦太医救治的缘故。
老夫人信佛,便该信轮回报应。
便是夫人有个三长两短,娘家还有人,姚鹤在妻子还没死透的情况下谋夺嫁妆,吃相太难看。
倘若姚家再逼迫,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会传出去。
老夫人脸皮紫涨。
穷人乍富,最恨别人提她穷过。
她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偏这老贼婆话只说半句不说透,想抓她话里的把柄却不能。
“我何曾……”
才说服自己没必要与将死之人争论长短,话刚起个头,帽子还没摘掉,那李嬷嬷就给底下人使眼色。
于是,一群仆妇丫鬟围上来,把老夫人身边的丫鬟嬷嬷都挤开,跪了一地,纷纷去扯老夫人的裙子,此起彼伏地哭嚷:
“求老夫人开恩!”
“求老夫人放过夫人!”
老夫人感觉腰间一松,本能地两手抓紧裤腰带。
她怒喝一声:“放肆!都给我滚开!”
这群人吃了熊心豹子胆,险些扯下她的裙子,让她丢个大脸!
暴怒的老夫人抬脚便踹拽她的一个仆妇,人没踹开,倒自己先朝后倒仰。
“老夫人!”
慈安院的丫鬟们纷纷惊叫,奈何手脚不够长,无法穿过跪地的人,去接老夫人。
贤光院的人也不敢真让老夫人摔出个好歹,到时便是夫人不占理了。
这个世道,终究是孝道大过天。
婆母杀儿媳,官府拿到了实证才可定婆母的罪。
而儿媳杀婆母,只要动了这个念头,便该被世人的唾沫淹死。
老夫人安然无恙,但受了惊,哪里敢再继续为难姜茴,携了一众没用的丫鬟们匆匆离开。
临走前,只深深看了眼襁褓中的小婴儿,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姜氏,你太犟,犟人终归鼠目寸光了些。来日方长。”
秦嬷嬷放下帐子,打发了一屋子的人,与李嬷嬷双双跪在床头。
“请夫人责罚,我们没能拦住老夫人,扰了夫人清净。”
她们不能拦,也不敢拦。
儿媳血崩即将死亡,婆母打着探望的旗号进来,拦了便是夫人不识好歹,便是夫人不孝。
况且,老夫人横冲直撞的,一副巴不得贤光院有人拦,她好碰瓷的模样,大家哪里敢拦她。
姜茴擦了下眼泪,戚戚然想,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上辈子没演过一天,这辈子一天天演。
“不怪你们,老夫人的心思我明白,她就是来气死我的。与姚鹤吵那一架,若我死了,便是他害死了我。她是来当她儿子的替罪羊的。
“两位妈妈快起身,如今我体弱,内外全倚仗你们,你们可不能跪坏了身子骨。”
老夫人闯进来时,一路大掀帘子,任由外面的冷风朝里灌。
这恶毒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秦嬷嬷和李嬷嬷互相搀扶着起身。
二人默默垂泪。
秦嬷嬷低喃道:“太可恶了!夫人都这般光景了,他们竟还不放过!”
姜茴掀了一下眼皮,没吭声。
她是什么光景,秦嬷嬷日后会亲眼见证。
李嬷嬷哽咽着问:“我使人送信去姜家,老爷的人把守前门后门,信送不出去。夫人,如今,当如何安排珠玑小姐?”
姜氏不是大夫,姜茴在两个成精的老人面前不敢多露声色,只唉声叹气道:
“过一日,算一日罢了。我活着一日,便会护着珠玑一日。”
李嬷嬷失望垂目。
她以为夫人早有成算,才敢与姚家母子撕破脸呢。
老夫人临走前那句话充满威胁,珠玑小姐真可怜。
秦嬷嬷也可怜珠玑小姐,但她更可怜即将英年早逝的姜茴。
这是她一手奶大的孩子,可她除了流泪,没有半点法子救她。
姜茴瞟了眼二人的神色,又道:“府里的消息,早晚会传出去。便是我哪日去了,姚家总要发讣告给姜家。你们想活,就找法子、钻空子,把府里发生的事传出去,姜家自会庇护你们,庇护珠玑。”
原文里,姜氏临死前顾忌刚出生的女儿,不敢与姚家母子撕破脸,反而替姚鹤遮掩丑闻,严令下人们不准泄露姚鹤私会寡妇,希冀姚鹤看在她贤惠的份上,善待姚珠玑。
她也在临死前见过姚鹤一面,话语里没有半分怨恨,只回忆与他的恩爱,以唤醒他的慈父心。
忍辱负重至此,结果如何?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姚鹤害死了姜氏,不敢面对长得像姜氏的女儿,把她扔给老夫人教养,见了面,也是冷冷淡淡,主动疏远。
老夫人靠着姜氏的嫁妆过上富贵日子,心虚,新妇一进门便开始打压她,用现代的话说,就是服从性测试。
常年累月的,每吃一口饭都会越发厌恨姜氏。
她孙女多,对姚珠玑这个失恃的孙女,非但没有慈爱之心,还想磋磨两分,把对姜氏不能发泄的厌恨全发泄在她头上。
大恩如大仇!
既然善意不能唤醒人的良心,反而唤醒人的恶意,那就体验体验她的巴掌吧!
姜茴压根就没打算与姚家母子虚与委蛇。
喝了灵泉水的她,满脑子都是如来神掌。
且等她养好身子……
李嬷嬷与秦嬷嬷哪里知晓她想什么,二人默默对视一眼,心下凄凉。
如今只有玉石俱焚这一条下策了。
两位嬷嬷都做好了拼上这条老命,把府里的消息送出去,把珠玑小姐送出去的准备。
*
满府的人准备着姜茴去世。
老夫人怒气冲冲,一回慈安院,便命二儿子夫妻俩去买麻衣,预定棺材、白幡、白灯笼等丧葬一应物品。
“……棺材买最薄的,她不是常常嫌弃我们姚家穷酸吗?我们姚家就是穷,只能给她买最薄的棺材,想躺厚棺材,就别埋我们姚家的坟里!”
这话可谓十分恶毒了。
二房媳妇侯氏小心翼翼望了眼婆母,垂下头应诺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这婆母当真难伺候。
大嫂贤惠孝顺,她自家嫁妆里压着金山银山,自己锦衣玉食,看不过眼家人吃糠咽菜,方才变着法地孝敬婆母,想法子把探花郎府的门面撑起来。
连他们二房也跟着吃香喝辣。
偏婆母吃着媳妇的,用着媳妇的,还要恨媳妇嫌她穷酸,给媳妇摆脸色、立规矩。
哪怕她羡慕嫉妒恨大嫂命好,娘家富裕,夫君争气,而她嫁了个木匠,她也得说句公道话,大嫂若嫌弃姚家穷,当初便不会嫁进来。
婆母分明是自家心里有鬼。
婆母和大伯哥当真是那故事里的中山狼,大嫂就是那烂好心的东郭先生。
老夫人发了一通火,恶气出了,方才问:“大夫可请来了?”
侯氏心中正计较着办丧事的银钱从哪里出,忙回道:“请来了,请来了。大夫为大老爷看了诊,啧,真惨,大老爷浑身是伤,脸上的伤最重,今日连早朝都不敢去呢。可是……没有银子抓药啊,媳妇只能干着急!”
老夫人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拍桌子喝问:“我姚家是穷,可哪里就至于连抓药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你莫不是糊弄我?”
侯氏喊冤:“冤枉啊婆母!账房一直是李嬷嬷在管,李嬷嬷说大嫂那里需要人照顾,腾不开手,便锁了库房,锁了账房,只有大嫂吃药,才会开账房取银子。”